朝廷請罪求援。這便是咱們喘息的時機。”
朱棣接過話頭：“不錯。這喘息之機，就是咱們擴充實力的機會。從明日起，大寧帶來的戰馬器械，要即刻分發下去。”
這一場議事，一直持續到了二更天。直到最後一名將領退下，大殿內終於重歸寂靜。
朱棣這才來到偏廳，身後還跟著此次在鄭村壩一戰立下功勞的宦官們，其中就有已經被賜名‘鄭和’的馬三保。
朱棣看著徐儀那張略顯憔悴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心疼，本來想要再議的事情也就此打住。
“都下去吧。”他揮退了左右侍候的宮人。
直到此時，夫妻二人才終於卸下了那一層堅硬的鎧甲，浴房內，熱水早已備好，氤氳的水汽模糊了銅鏡。
洗去了一身的血汙與塵土，換上了一襲乾淨寬大的月白寢衣，披著厚實的狐裘大氅，兩人並肩坐在暖閣的青銅火爐旁，終於有了幾分平日的模樣。
爐火燒得正旺，映得兩人的臉龐忽明忽暗。
朱棣伸手撥了撥爐中的炭火，打破了沉默：“開春之後，必有大戰。屆時，我需得南下，主動求戰。”
徐儀的聲音有些含糊：“有了朵顏三衛，咱們能打到京城去嗎？”
“能。”朱棣的聲音低沉而篤定，“隻是這路，還很長。”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論著下一步的打算。談南軍的潰敗，談朝廷的反應，談未來的戰局。
徐儀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已是語不成句。連日的殫精竭慮，早已耗儘了她所有的心力。她隻是本能地向著身邊那溫暖的源頭靠去，頭一歪，就靠在朱棣的懷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朱棣停下了話語，保持著這個姿勢，生怕驚擾了懷中人的好夢。他低頭凝視著懷中熟睡的妻子，她的眉頭即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
他輕輕撫過她手臂上繃帶的邊緣，又緩緩滑過她臉頰上，手指上一道道的劃傷。那些傷痕破壞了她原本光潔的肌膚，顯得有些刺目。
朱棣的眸光瞬間暗了下去，眼底湧動著疼惜和難以壓製的戾氣。
這是他朱棣的王妃，是中山王的長女，本該榮華富貴，一世安穩，如今卻為了他的野心，不得不拿起刀劍廝殺。
“朱允炆……”他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眼中的寒意比窗外的風雪還要凜冽。
朱棣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一些，窗外，風雪依舊，但在這小小的暖閣之中，兩顆疲憊的心，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片刻的安寧。
步入了十二月，就是北地最為寒冷的時節，呼嘯的朔風卷著冰冷的雪沫，將天地間的一切都塗抹上了一層肅殺的白色。
朱棣不想給李景隆安穩過冬的機會，趁著大勝的餘威，他親率精騎，狠狠地攻向大同。廣昌、蔚州，兩座堅城望風而降。南軍的士氣，已在北平城下消磨殆儘，再被這凜冽的寒風一吹，便徹底散了。
北平城裡，徐儀抓緊了南軍無法大舉進攻的寶貴冬日，指揮修補城池，城牆上殘破的磚石被替換，損毀的箭樓被重新加固，一車車的糧草、軍械從四麵八方彙集而來，重新填滿了空虛的府庫。
再見朱棣時，已是歲末。他自居庸關返回，踏入正殿的那一刻，滿身的玄色鐵甲上，已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連呼出的白氣，似乎都在瞬間凍結。正殿之內，爐火燒得正旺，徐儀與姚廣孝早已等候多時。
“殿下。”姚廣孝那張枯瘦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隻是微微躬身，“李景隆急於救援大同，又想銜尾追擊王爺主力，分兵冒進，一頭紮進了這冰天雪地裡。大軍在野外跋涉，凍死凍傷者，不計其數。”
朱棣解下冰冷的頭盔，隨手遞給親兵，臉上亦無多少喜悅。他走到火盆邊，伸出凍得有些僵硬的雙手，淡淡地道：“九江自幼長於金陵，錦衣玉食，何曾見過北地的風雪？他連兵都沒帶過，更遑論知曉天時地利。這一仗，被我牽著鼻子走，怨不得旁人。”
“多虧如此，這個冬天，他再無力北進。”徐儀端過一碗滾燙的薑湯，一邊遞到他的手中，一邊說道，“開春之前，北平便能恢複元氣，足以再戰。”
果如徐儀所料，整個寒冬，南軍再無動靜。時間一晃，便到了建文二年的三月。冰雪消融，萬物複蘇，戰爭的氣息也隨著漸暖的春風，再次變得濃烈起來。
燕王府，議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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