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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朱棣才將京城裡外的一應事務安頓妥帖，徐儀才被接進了應天府。
再次踏入這座皇城的那日，下起了雨，金陵的雨總是比北平的要纏綿，細細密密地織成一張網，將一切都籠在了一片濕冷的煙青色裡。
徐儀坐在暖轎之中，聽著雨點敲打在油綢頂上的聲響，並未因即將見到丈夫而鬆快半分。
接引她的領頭太監是個生麵孔，約莫三十出頭，生得白淨麵皮，一雙倒三角眼笑得殷勤得有些過分，弓著腰，聲音尖細：“殿下當心腳下，這禦道上的青磚有些年頭了，雨天生苔，最是滑溜。”
徐儀並未搭話，目光透過半卷的珠簾，落在那巍峨聳立的奉天門之上。
冰冷的雨水衝刷著宮殿的琉璃瓦，沿著簷角滴滴答答地落在漢白玉的台階上。這裡的一切，徐儀都無比熟悉，可當她再次踏上這片皇城時，心中卻無半分舊地重遊的喜悅。
轎子一路抬進了奉天門，並沒有停下的意思。徐儀在奉天殿前下了轎，身邊的宦官立刻撐起一把大傘，遮去了漫天的淒風苦雨。
朱棣就在奉天殿裡等著她。
當徐儀走上丹陛時，他正坐在那張曾經屬於父皇的椅子上，一身明黃色的團龍袍，頭上並未戴冠，隻是隨意束了個發髻。兩旁的蟠龍柱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裡瞬間亮起一絲神采，他起身，走下禦座，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指尖的溫度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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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車馬勞頓，累著了罷。”朱棣細細打量著她。
徐儀搖了搖頭，朱棣也不再多言，隻是牽著她，像從前在燕王府裡散步一樣，走在這座龐大的皇宮裡。
“西邊那幾處宮殿，允炆那孩子給修繕過，用料比父皇在時還要講究些。”他隨口說著，像是從前和徐儀在一起的每一日一樣，“北平那邊的人手，我打算調一部分過來，這京裡的防務，我想交給咱們的舊部。”
徐儀一邊走，一邊應答如流：“殿下思慮周全，京城乃重中之重，自然要用知根知底的人才放心。”
兩人一問一答，配合得天衣無縫，一切好像都沒有變，她還是那個為他查漏補缺的燕王妃，他還是那個事事都要與她商議的燕王。可徐儀又分明覺得，有一道無形的隔閡，已經橫亙在了兩人之間。
或許因為他終究已經是皇帝了，那許多事情就不能像從前那樣百無禁忌。
兩人穿過謹身殿，越過乾清門，最終，朱棣把她帶到了乾清宮。
這裡曾是父皇的寢殿，如今，自然也成了他的。宮殿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是身披重甲的燕山衛親兵，刀柄在雨中泛著森冷的光。
殿內卻空曠得有些過分，連個伺候的宮女太監都沒有。朱棣並沒有在正殿停留，而是牽著她，徑直往殿宇深處走去。
穿過重重帷幔，繞過幾道屏風，光線越來越暗，徐儀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在一處位置極深的偏廳外，徐儀的腳步微微一頓。
鄭和與汪霖，二人皆帶刀侍立在一方厚重的布簾前。而在他們身側，穿著一身黑色僧袍的姚廣孝，正垂眸靜立，不知道在這兒站了多久。
鄭和見二人走近，默不作聲地掀開了門簾。一股腐朽與絕望的氣息撲麵而來，像是打開了一口塵封已久的棺槨。
朱棣沒有任何猶豫，拉著徐儀走了進去。
門簾落下的瞬間，光線驟然暗淡，徐儀的眼睛適應了片刻，才借著窗欞透進來的一點微弱天光，看清了屋內的景象，隨即，她愣在了原地。
透進一絲灰敗的光線下，朱允炆被鐵鏈禁錮在一根華美的雕龍金柱邊。他身上那件曾經象征著無上尊貴的龍袍早已汙穢不堪，頭發散亂，形容枯槁，嘴裡塞著布團，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響。那雙曾經也算溫潤的眼睛，此刻隻剩下空洞與麻木。
而在他不遠處，還有一個和尚，那和尚同樣帶著手鐐腳銬，麵容有些熟悉，神情沒有一絲波瀾。徐儀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此人是僧錄司的傅洽，他比當年老了不少，臉上已經滿是皺紋。
“殿下打算，如何處置他？”徐儀的聲音有些乾澀。
朱棣的目光落在朱允炆身上，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儀兒，增壽的事，始終在我心裡壓著。你可知他是怎麼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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