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歡欣鼓舞，反而透著一股死寂之後的蕭索。行人神色匆匆，臉上帶著麻木與畏怯，一切都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陌生與疏離。
忽然，車馬的行進變得緩慢滯澀起來，前方傳來一陣騷動，喧嘩聲、咒罵聲、鐵鏈拖地的嘩啦聲混雜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徐儀微微蹙眉，撩開簾子，隻見一列囚車正緩緩從街市的另一頭押解過來。
囚車裡的人，個個披頭散發，身上的囚服早已被血汙和泥垢浸染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他們大多戴著沉重的枷鎖，有的人昂著頭，口中還在咒罵著什麼，有的人則麵如死灰。
新帝登基，清算舊臣在所難免……徐儀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正在這時，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在車外響起，穿透了所有的嘈雜：“貧僧道衍，見過殿下。”
很快，車簾被從外麵掀開，姚廣孝的麵容清臒，神色平靜無波，依舊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先生不必多禮。”徐儀定了定神，“我才到京城，還有許多事需要問先生。”
隻聽姚廣孝淡淡道：“貧僧自當儘述。隻是此地非是敘話之所。不遠處有家茶樓，尚算清淨，不知娘娘可否移步？”
徐儀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茶樓的雅間裡，熏香嫋嫋，窗外是秦淮河的一段支流，綠波蕩漾。夥計奉上新沏的雨前龍井，茶香嫋嫋，暫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血腥。
徐儀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有些乾澀：“先生可知方才囚車裡的都是何人。”
“齊泰、黃子澄……還有一些翰林院的、都察院的，都是些不肯低頭的建文舊臣。”姚廣孝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
徐儀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心中一陣絞痛。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為自己辯解，也像是在說服自己：“此次入京，並非我有意拖延，隻是在北平病了一場，這才耽擱了行程。”
姚廣孝眼簾低垂，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娘娘多慮了。陛下要做的事，便是娘娘早些到了，也勸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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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方孝孺之事，娘娘可聽說了？”
“此人得過父皇親口嘉許，無論政論、史論、散文、詩賦皆稱得上是大家。”徐儀頓了一頓，才問道：“此人想來是寧折不彎之輩，可也在剛才那些人之列？”
姚廣孝點了點頭，說：“貧僧敬佩他的文采，曾力諫陛下不要殺他，可聖心已定，終是徒勞。”
徐儀眉頭微蹙，前朝尚且這般，後宮之中那些女子的處境，更不敢深想。隻怕更為不堪。沉默片刻，她還是低聲問道：“允炆的母後與妻室，如今可還安在？”
“馬皇後帶著皇子朱文奎，自焚於坤寧宮的大火之中，屍骨難辨。” 姚廣孝將一切娓娓道來，神色間始終是一種奇異的平靜，“呂太後已經由陛下下旨，重新做回了懿文太子妃，遷居明東陵為懿文太子守陵。”
徐儀聽完後，怔怔地看著窗外，天色愈發陰沉，一場傾盆大雨終究是落了下來。她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迷茫，她和丈夫費儘心機，踏著親人的屍骨走到了這權力的頂峰。他們贏得很徹底，但為何她一點都不覺得開心，心裡反而更加的沉重。
姚廣孝見她許久都不說話，問道：“娘娘還在想昨日的事？”
昨日？是了，昨日，他們殺了自己的侄子。
徐儀抬眼看向姚廣孝布滿皺紋的臉，其實想問他，這結局，可是先生當年推演棋局時，所望見的那一種？但最終隻是扯了一下唇角，像是自嘲，也像是已經疲倦地開口道：“先生，天下已定，大業已成。”
“我們明明贏了，可為什麼我一點都不覺得快活？隻覺得，這一路走來，失去的，反倒比得到的更多。”
姚廣孝輕輕轉動著手中的佛珠，發出一陣輕微的哢噠聲：“娘娘，這世間的事，本就是有得必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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