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屋子比白天涼快些，可還是悶。
她把那盆結著薄冰的瓦盆擱在床邊的矮凳上，讓那點涼氣慢慢地散開。
窗外的月光從竹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細細的白。
她躺在草席上，枕著那隻裝了幾件舊衣裳的小布包，心裡忽然鬆下來。
方才在桌上，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提出來要她把製冰的方子交出去。
大老爺隻是讓她守好，太太隻是問什麼時候開始，沈墨庭隻是說他會陪她去賣。
好像那方子是她自己的東西，她願意拿出來用，就已經是替這個家出了一份力，旁的事，不必多問。
她想，這大約跟他們看得遠有關。
隻要她還在沈家，隻要延昭是沈家的兒子，那製冰的方子，兜兜轉轉，最後總會落到沈家後人的手裡。
他們不必急著現在就要。
可她也知道，有些人是不願意等的。
她見過太多人，非要把什麼東西都捏在自己手心裡才安心，哪怕明天就用不著的，今天也得攥著，生怕別人多拿了一分。
而沈家這幾個人，至少還願意把這份從容留出來給她。
宋錦秋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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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世走到這裡，她還沒完全把自己放進這個家裡，可至少，她對這一家子人，比剛睜眼那陣子，多了一層說不上來的、淡淡的安心。
第二天傍晚，沈墨庭果然從集上帶回來一大包東西。
他把布袋子擱在桌上解開，裡麵是紅殼的荔枝、圓滾滾的龍眼、兩個青皮芒果，還有一隻大西瓜。
宋錦秋看著那一桌水果，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把荔枝剝了殼，去了核，拿刀背拍成泥；把龍眼也剝了核，切成碎丁；芒果削皮切成小塊；西瓜去了籽，搗成汁，濾去渣。
她把果肉分門別類裝進幾隻碗裡，然後把昨天冰好的冰塊從瓦盆裡取出來，用乾淨的石臼搗碎，拌進果泥和果汁裡，再淋上一點點從縣城雜貨鋪買回來的粗砂糖——不多，隻放了一小撮，提個味。
做好之後，宋錦秋先沒有急著往桌上端，而是低頭看了一眼旁邊。
慕寧早就湊過來了，兩隻小手扒著桌沿，下巴擱在手背上，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碗裡的果泥和碎冰，連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延昭站在她旁邊，沒有湊那麼近，可目光也沒離開過那幾隻碗，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努力不讓自己顯得太饞。
宋錦秋看了他們一眼，忍不住笑了笑，從旁邊拿了兩隻小碗，舀了兩勺冰沙進去，比大人的少一些，可也足夠解饞了。
她把碗遞給他們，慕寧接過去，捧在手心裡，低頭先聞了聞，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那一口冰沙進了嘴，她整個人都頓了一下，然後睜大了眼睛，仰頭看向宋錦秋，聲音又脆又亮。
“娘！這個好好吃！比剛才那個還好吃！涼涼的、甜甜的、還有果子的味道！娘你怎麼這麼厲害呀！”
她一連說了好幾句，每一句都帶著真心實意的誇讚，小臉上全是毫不掩飾的歡喜。
延昭也低頭吃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沒有慕寧那麼多話，可過了一會兒，他也抬起頭來，看著宋錦秋，認真地說了句。
“比京城的冰鎮果子還好吃，娘做的，比府裡的好。”
宋錦秋聽了，笑著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桌上剩下的幾碗，她端給了大老爺、太太和沈墨庭。
三個人接過碗，先嘗了一口。
大老爺吃完，沒有說什麼，可端著碗又吃了第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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