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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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這些年，也許是死的人多了，環境反倒越來越好。剛入夜，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漆黑的幕布蓋不全光芒了，從殘破的縫隙裡灑落零零散散的光點，一顆一顆，冷而亮。可惜，陸晏看不到。讓他判斷出入夜的，是微微變涼的空氣，和耳邊小販的叫賣聲。
“羊炙！鮮羊現炙！熱乎的勒！”
這玩意其實就是陸晏上輩子的羊肉串。不過也許是少了孜然，風味要比他前世差了很多。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收回臉，從懷裡摸出一顆辟穀丹，塞進嘴裡。清新的草氣和米香在口腔裡化開，鎮壓住了叫囂著要造反的胃。辟穀丹不是飯，吃了不餓，但吃不出滋味。他已經很久沒嘗過羊肉的味了。
“炒栗子——剛出鍋的糖炒栗子——”
“糖葫蘆！去年留的山裡紅勒！純山上采的——”
吆喝聲此起彼伏，一聲接一聲，像是在比誰嗓門大。這裡是黑山堡的外圍區，不是最繁華的地方，但人們過得倒也算安定。宵禁的規矩管不到北方這些偏遠地界，入夜了還能擺攤，還能吆喝，還能在一天的勞累之後，吃上一口熱乎的。
吆喝聲裡透著煙火氣，映照著百姓最樸實的念想。沒有什麼宏大的願望，就是今天掙了幾個銅板，明天還能接著掙。活著，吃口好的。就這麼簡單。陸晏在街上走著，腳步不快不慢。他腦子裡還在想剛才在棄客堂裡聽到的消息——冰靈教又滅了一座城。勢頭不減。剛剛屠完，城裡一個活口沒留。他攥緊了袖口，指節發白。
他加快了腳步。不是為了趕路，是為了把腦子裡那些畫麵趕出去。那些他沒見過，但能想象出來的畫麵。火光，尖叫，冰靈把人的喉嚨撕開。他不是沒見過。陣宗覆滅那年，他見過。林遠死在他懷裡，血淌了一地。他到現在還記得那個溫度。
他不想再想了。自己為了這群百姓做的已經足夠多了。陣宗守了北境五千年，他爹死在長城上，他瞎了，他逃了。他不欠他們的。也幫不了他們了。
吆喝聲逐漸遠去，被他甩在身後。他摸索著往前走，竹杖一下一下點在地上，篤，篤，篤。竹杖“啪”地一聲打在一座石刻的麒麟上。到地方了。他拐了個彎，抬手敲了敲那座厚實的木門。
“咚咚咚——”
“請進。”清脆的童音傳出門外。
陸晏推開門，走了進去。一股濃鬱的藥草香撲麵而來，混著乾枯的葉子味和一點點根莖的泥土氣。
“買藥。”他低聲說，臉朝著藥櫃前那個整理藥材的小個子。
“爹爹出門收藥去了，你買什麼藥就跟我說吧。”那小孩正踮著腳尖，吃力地把一包草藥往頭頂的櫃子裡塞。小胳膊伸得直直的，指尖堪堪夠到櫃沿。
陸晏沒墨跡。四季草堂的人沒有信不過的。即使對方隻是個小孩。藥五的女兒，天生對草木親近，那份天賦是羨慕不來的。她打小就能聞出藥材的年份、產地、炮製火候，比有些乾了一輩子的藥工都準。
“榮星葉，六錢根，九念菩提，四紋安魂果……”陸晏報了一份定神丹的藥材。他閉著眼都能報出來，這方子他配了幾十遍，每一味藥的份量都刻在骨頭裡了。
那道小巧的身影拉開身後的一扇門。門開的瞬間，室內原本就濃鬱的藥草香氣猛地上了一個台階，濃得像是有了實體，撲在臉上，鑽進肺裡。陸晏的功法竟然開始自然運轉，靈力順著經脈緩緩走了一圈。靈草的氣息太濃了，濃到連他破碎的識海都感知到了。
小女孩見他報的都是靈草，也不裝了。小小的人兒運轉周天靈力，那些盒子、抽屜像是被無形的手打開，幾味靈草從中飄出來，在半空中轉了一圈，落在一張攤開的油紙上。她手指翻飛，三下兩下就包好了，動作麻利得不像個孩子。她像是有點不好意思，抿了抿嘴，才開口。
“叔叔，菩提沒了，得過幾天才能有。”
陸晏一愣。本想糾正她讓她叫哥哥——他還沒到被人叫叔叔的年紀。但想了想自己和她爹的關係。藥五管他叫老弟，他管藥五叫老哥。他叫她爹老哥，她叫他叔叔，輩分沒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來。
“那你給藥五……給你爹說，讓他把缺的那份給我留上，我過幾天再來。”說完，他從儲物袋裡數出靈石，放在櫃台上。
小女孩看著他要走，眼睛轉了轉。她打量了陸晏一眼，看見他眼上係著的黑綢子，想起爹爹日常做生意的樣子，壯著膽子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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