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春花的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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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趙大娘坐過的那塊地麵上，幾個灰撲撲的手印子還在。
孫老六走的時候歎了口氣，拍了拍吳浩的肩膀，說了句“這事兒急不得”，就溜了。
吳浩站在院子中間，臉色鐵青，攥著拳頭半天沒動彈。
春花靠在門框上，嘴唇上那道咬出來的牙印子還滲著血絲，整個人跟丟了魂似的。
最後還是她先開的口。
“你走吧。”
三個字，輕得跟風似的，可砸在吳浩心口上，比趙大娘那一通嚎都重。
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兩下，到底沒說出什麼來，轉身走了。
腳步聲踩在土路上，一步比一步沉，一步比一步遠。
春花把院門關上了，門栓斷了一截，她拿根木棍子別住，轉身進了屋。
天黑得早，她也沒點燈，摸黑脫了鞋上了炕，把被子拽過來蒙在身上，蜷成一團。
屋裡頭黑咕隆咚的，隻有窗戶紙上透進來一點月光，照在炕沿上一小片。
蟬不叫了，蛐蛐也不叫了，安靜得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悶得慌。
春花的眼睛瞪著被子裡頭那片黑，腦子裡頭全是趙大娘最後那句話。
“我帶著趙家族裡的人去你娘家鬨。”
這句話像根針，紮在她心口最軟的那塊肉上，紮得她整個人都在發顫。
娘家。
春花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有多久沒回去了？
上回回去還是開春的時候，背了半袋子紅薯乾，走了十二裡山路，到家的時候腳底板磨出了兩個血泡。
她爹王老漢坐在院門口的石墩子上，瘸著那條腿，手裡攥著一杆旱煙，看見她回來了，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她爹這輩子沒笑過幾回。
窮。
窮得叮當響，窮得連院牆都是用土坯壘的，下一場大雨就塌半截。
家裡頭三間土房，東屋的房梁都朽了，拿根木頭撐著，風一大就嘎吱嘎吱地響，像是隨時要塌下來。
她娘常年躺在炕上，咳嗽病，一到冬天就喘得上不來氣，藥吃了不知道多少，也不見好。
弟弟王根生今年二十三了，該說媳婦了，可家裡拿不出彩禮，說了三家都黃了。
她爹為這事兒愁得頭發白了一半，蹲在院門口抽旱煙的時候，一根接一根，抽得滿院子都是煙霧。
春花想起十八歲那年。
趙家托了媒人上門，說的是兩袋麥子的彩禮。
兩袋麥子。
擱在別人家不算什麼，擱在王家，那是能救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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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娘的藥錢欠了半年了，弟弟的學費也欠著，家裡的米缸見了底，她爹的臉上愁得皺紋都能夾死蚊子。
媒人走了以後，她爹蹲在院門口抽了一整夜的煙。
第二天早上，他拿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話。
“春花，爹對不住你。”
就這一句話，她就知道了。
她點了頭。
沒哭，沒鬨，收拾了兩件換洗衣裳，跟著媒人走了。
走的時候她回了一次頭，看見她爹站在院門口，瘸著那條腿，佝僂著背，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攥著旱煙杆子，整個人縮在那兒，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她娘躺在炕上沒出來，她聽見屋裡頭傳來一陣壓著嗓子的哭聲，悶悶的，碎碎的。
春花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了，滑進了耳朵眼裡頭，涼颼颼的。
她爹這輩子活得窩囊，窮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唯一剩下的就是個臉麵。
在村裡頭走路腰板挺得直直的，跟誰說話都客客氣氣的，從不欠人情，從不求人辦事。
就算窮得揭不開鍋了，也不跟鄰居借一碗米。
“人窮誌不窮”，這是她爹掛在嘴邊的話。
要是趙大娘真帶著趙家族裡的人殺到娘家去鬨，當著全村人的麵指著她爹的鼻子罵“你閨女不守婦道”，她爹那根撐了一輩子的脊梁骨，就斷了。
春花太了解她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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