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武帝修仙修魔怔了，幾十年不管朝政，老婆孩子全被他害慘了。宣帝——就是那個排第一的——是他兒子，童年跟在地獄裡似的。爹不管，後宮裡妃子害他，媽又沒背景，四個弟弟全死了。我跟你說，我聽天幕講他十二歲闖道宮的時候，我都要哭了。”
“宣帝是真不容易，”
旁邊一個年輕書生模樣的人接過話頭，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袖口磨出了線頭，顯然是家境平平的窮秀才，
“十二歲，一個人闖進四年沒見父親的寢宮。他進去的時候手一定是抖的。他站在那扇門前麵，手抖得推不進去，但他還是進去了。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不進去，他母親就會死。”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我今天聽天幕講這一段的時候，就在想——他後來當了皇帝，看到道宮那扇門，他會想起什麼？”
桌上沉默了片刻。
“他跟孝文帝比呢？兩個都是仁君，誰更好？”
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男人插嘴問，他穿著綢衫，手指上戴著扳指，看起來是這條街上最有錢的人。
但他問話的方式很謹慎，聲音壓得比所有人都低——商人怕事，議論朝政這種事在他看來跟做走私買賣一樣危險。
“那還是宣帝更強。”
窮秀才回答得很乾脆，“孝文帝的仁，是天生的。他從小就是這樣的人。但宣帝的仁，是從地獄裡熬出來的。他在那種環境裡長大，還能不怨不恨，還能當個好皇帝——這比天生的仁更了不起。”
“這很慘嗎？”腳夫忽然冒出來一句。
所有人都轉頭看他。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把酒碗放在桌上，
“我是說——你們覺得他慘，可他好歹生在皇宮裡，有飯吃，有衣穿，還有母親照顧。我小時候爹死了，娘一個人帶著我，連飯都吃不上，好幾次差點餓死。他十二歲闖道宮是慘，可我十二歲的時候已經在碼頭扛貨了，餓暈了也沒人管，醒了繼續扛。他再慘，至少還有口飯吃，還有個娘在身邊。我倒是同情道武帝。”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
“我娘死的時候，我差點沒撐過來。那時候什麼都不想做，就想躺著，躺著躺著就睡著了，睡著了就不餓了。後來是我們村一個老腳夫踹了我一腳，說‘你再躺下去就真死了’，把我拽起來去碼頭乾活。我算運氣好，有人踹我一腳。他呢？他老婆背叛他的時候，有人踹他一腳嗎？好像沒有。”
他頓了頓，發現所有人還在看他，越發不好意思了，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反正我就是覺得，他怪可憐的。你們別笑我。我知道他害了很多人，但可憐和可恨有時候……有時候不矛盾吧？”
窮秀才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你說‘他可憐’——那些死在皇宮的孩子呢？他們不可憐嗎？他們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他至少可以選擇走出道宮。他沒有。你可以理解他的痛苦，但不能用他的痛苦來抵消別人的痛苦。”
腳夫急了，臉漲得通紅，“我又沒說他沒錯！我隻是覺得他也挺難的——我又不識字，說不清楚。”
賬房先生歎了一聲，“不過，沒有那座道宮，宣帝可能也不會變成後來那個宣帝。到底是功還是過，誰說得清？”
酒樓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角落裡忽然響起一個清朗的聲音。
那是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少年書生，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生得唇紅齒白，眉眼間有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銳氣。
他一直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手裡轉著一隻空酒碗。此刻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個酒樓都聽得見。
“在下以為，”
他把酒碗放下，
“天幕評的雖是皇帝，但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一個人對自己能做到什麼地步。宣帝的仁，是對自己狠，將地獄般的童年釀成了普度眾生的慈悲；道武帝的仙，也是對自己狠，窮儘一生去追逐一個不存在的天道。這兩人，一個將心許給了天下，一個將魂獻給了大道，殊途同歸，不分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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