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九哥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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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將儘，盛夏入深。
含光閣庭院的海棠枝葉早已蓊蓊鬱鬱、層層疊疊，濃密綠蔭覆滿廊前，遮住烈烈暑陽。枝頭蟬鳴聒噪連綿，聲聲震耳，襯得庭中反倒愈發靜謐安穩。
日日午後，阿昭都乖乖趴在廊下竹榻上習字讀書。麵前攤著一卷《千字文》、一方素沙盤，小小身影端正伏案。孩童心性貪玩耐不住久坐，每寫完兩筆，便立刻仰起白嫩小臉，脆生生喊一句“娘”。必得聽見沈清沅溫柔應聲，確認母親就在身側，他才肯低下頭，一筆一畫接著寫下去。
時日漸進，他的課業已然學到“金生麗水，玉出昆岡”。
隻是小家夥口齒稚嫩，偏偏認死理，總固執地將“昆岡”念成“昆光”。想來是日日居於含光閣，聽慣了“含光”二字，便自作主張把字音串了去。每每念錯，他還會伸出小胖手，認認真真指向簷下匾額，理直氣壯辯解：“光！阿昭光！”
裴侍郎日日前來授課，屢屢正色糾正。
老先生板著麵容，一字一頓溫聲教導：“殿下，是昆岡，不是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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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阿昭半點不改，仰頭露出一口整齊細碎的小米牙，理直氣壯重念一遍“昆光”。落筆沙盤時，偏偏能將“岡”字寫得端端正正、橫豎分明，嘴上的字音卻永遠拐向“光”字，執拗又可愛。
幾旬下來，裴侍郎徹底沒了脾氣，每每授課完畢，隻得捋著花白長須無奈輕歎，對著沈清沅哭笑不得：“老臣教書半生，閱儘學子無數，從未見過太孫殿下這般——字字會寫、句句懂義，偏是心性執拗、死不肯改的聰慧孩童。”
沈清沅彎眸淺笑，柔聲替幼子致歉，心底卻隱隱了然。
這股認定一事便絕不鬆口的倔脾氣，與蕭景淵如出一轍，是刻在骨血裡的篤定堅韌。
她如今懷胎近三月，小腹已然攏起淺淺柔和的弧度。早前深重的嗜睡倦乏漸漸消退，胃口反倒日漸舒展變好。吳嬤嬤日日變著花樣燉製清潤安胎湯品，溫補養胃、清甜不膩。
阿昭每回瞧見砂鍋熱氣嫋嫋，便立刻從竹榻上爬下來，顛顛跑到桌邊，仰著小臉討要一勺湯水。清甜暖意入腹，他便拍拍沈清沅微隆的小腹，軟聲喊一句“弟”，似是替腹中弟妹道謝，隨後心滿意足折返榻上，繼續寫他獨有的“昆光”二字。
庭中歲月溫柔綿長，日日安穩如是。
這日午後，一封家書悄然送入含光閣。
信封字跡端正清秀，一筆一畫規整穩妥，是九哥沈明珝的手筆。信中儘是翰林院日常瑣碎，細碎溫暖，煙火十足。
字字絮語，皆是家常：喬大學士命他謄抄《世宗實錄》，伏案半月尚未完工，手腕酸澀難耐；翰林院公膳的紅燒肉油膩寡淡，遠不及家中二嫂手藝；前日散衙偶遇三哥，三哥興致起拉他小酌幾杯，到頭來依舊是三哥先醉，伏在案上喃喃念叨，還記得沅沅幼時最是偏愛酸甜梅湯。
通篇細碎閒話，末句才藏真切惦念：“沅沅，阿昭《千字文》習得何處？九哥抄書手酸，閒極思甥，想來宮中見阿昭一麵，稍解煩悶。”
沈清沅展信細讀，眉眼溫柔彎起，心底暖意融融。
她抬手喚來錦書研墨鋪紙，提筆回寫一封短箋，字句輕盈鮮活：“阿昭已至‘玉出昆岡’，執拗將‘岡’念‘光’，氣得裴侍郎胡須欲翹。我屢勸不改，九哥若來，或可替他正音，孩童向來最聽舅舅教誨。”
信箋送出，不過兩日，沈明珝便入宮到訪。
他入翰林院任編修已近兩年，褪去了初入仕途的青澀莽撞，性子愈發沉穩溫潤。一身竹青色直裰清雅端方，身姿挺拔，手中提著兩隻精致錦盒，入閣後先行規規矩矩躬身行禮，禮數周全，隨後便迫不及待望向庭中習字的小身影。
阿昭正趴在沙盤前，認認真真描摹“光”字，聽見腳步聲倏然抬頭。烏亮眼眸定定望著沈明珝，怔了兩息，忽然眉眼一亮，當即扔了手中兔毫筆，手腳並用地爬起身，搖搖擺擺快步撲進他懷中。
軟糯一聲清亮呼喚：“九！”
沈明珝身形微僵，頃刻之間鼻尖微酸、眼眶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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