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傷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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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布入城後的第三天，徐州下了一場大雪。
雪是從半夜開始下的。
劉協被風聲驚醒時，窗欞正在微微顫動。他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寒風裹著雪粒撲麵而來，院子裡的老槐樹已經白了頭。
驛館的屋簷下掛著幾盞燈籠，火光在風雪中搖搖欲墜，在地麵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正要關窗，目光忽然掃到院子角落裡的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槐樹的陰影裡，身披蓑衣，頭戴鬥笠，一動不動。
雪已經在他的肩頭積了薄薄一層，顯然站了有一會兒了。
驛館的護衛就在十步之外的廊簷下巡邏，卻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人的存在。
劉協的心驟然收緊。
他沒有喊人，也沒有關窗。
他隻是站在窗後，隔著漫天飛舞的雪花，與那道人影對視。
那人影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起了頭。鬥笠下露出一雙眼睛。
在黑暗中看不清全貌，但那雙眼睛本身就像兩簇幽暗的火苗。
然後那人做了一個讓劉協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摘下了鬥笠。
雪光映照出一張清瘦的臉。
三十歲出頭，麵容普通，甚至可以說有些病態的蒼白。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讓整張臉都活了起來。
那是一雙看透了太多世事、算儘了太多人心之後才會有的眼睛。
它們平靜地看著劉協，像是在端詳一道很有意思的謎題。
劉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認識這張臉，但他認識這種眼神。
簡雍看人的時候，眼睛裡有算計，但算計底下是真誠。
關羽看人的時候，眼睛裡有審視，但審視底下是規矩。
眼前這個人看人的時候，眼睛裡既沒有真誠也沒有規矩，隻有一種冷酷到極致的清醒……
像是已經把世上所有的事情都算到了最後一步，然後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空蕩蕩的棋盤上。
“陛下，”
那人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雪夜裡清晰得像是貼在耳邊說話。
“更深露重，可否容罪臣進屋一敘？”
罪臣。這個自稱讓劉協眉頭微微一挑。
他沉默了三息，然後說了一個字。
“請。”
來人繞過槐樹，走向驛館正門。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蓑衣的下擺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劉協注意到他走路時右手始終垂在身側，離腰間那柄短劍隻有三寸距離，這是長年累月的習慣。
隻有長年累月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才會養成這種無意識的習慣。
門開了。來人站在門口，蓑衣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在明亮的燭光下，那張臉顯得更加蒼白了。
“罪臣賈詡，叩見陛下。”
他說，然後雙膝跪地，額頭觸地。
劉協握著門閂的手猛然收緊。
賈詡。賈文和。那個被後世稱為“三國第一毒士”的賈詡。
那個用一句話攪動了天下格局的賈詡。董卓死後，正是他勸說李傕郭汜反攻長安，掀起了新一輪的血雨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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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他後來投奔張繡，用計在宛城殺得曹操丟盔棄甲，長子曹昂、侄子曹安民、愛將典韋全部戰死。
這個人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他的計謀有多精妙，而在於他從不考慮什麼忠義仁德。
他隻考慮一件事——怎麼在亂世裡活下去。
而現在，這個人跪在他麵前，自稱“罪臣”。
“賈文和。”
劉協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沒有驚訝，至少表麵上沒有。
“你不跟著張繡，跑到徐州來做什麼？”
賈詡抬起頭。那雙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更加幽深，像是兩口千年古井，看不到底。
“陛下知道罪臣在張繡處？”
“朕知道的，遠比你想象的多。”
沉默了兩息。賈詡微微點頭，像是確認了某個預判，然後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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