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真！！”
明心第一個察覺到不對，聲音自然是傳不過去的，但他還是喊了。
他看見張守真膝蓋彎了一下，無形的重量壓在肩上，整個人往下矮了一截。
明心急了，轉頭看向青玄子，眼神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青玄子沒有動，他看著李玄清。
李玄清也沒有動。
他的目光停在張守真身上，臉上看不出慌亂。
片刻之後，他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步：
“《太平廣記》寫罔象，有目而不見，有耳而不聞，有德行而抵觸之，有凶德則依憑之。”
他抬起頭，目光從張守真身上移到了山壁上那層灰霧。
“這話的意思，我方才想明白了。罔象不以耳目觀人，以德觀人。但這德，不是人間說的善惡。人間看善惡，看的是你做了什麼。罔象看德，看的是你跟天地之間有過多少往來。你對山動過土，石上就有你的記。你對水改過道，水裡就有你的痕。你斬殺過不該斬的，那些痕跡留在你身上，你自己洗不掉，罔象看得見。”
灰霧沒有繼續翻湧，但那股壓在張守真肩上的重量明顯又沉了。
張守真的膝蓋又往下彎了半寸，但他咬著牙沒有跪。
李玄清轉過頭，正麵朝向張守真：
“張師兄，你這些年降妖除魔、鎮煞驅邪，手裡的劍訣劈出去過多少次，你自己數得清嗎？劈出去的那些東西裡，有沒有隻是自保的？有沒有隻是誤闖的？有沒有沒害過人的？你救過很多人，這是你的功德，罔象不管這個。但你殺過不該殺的，那些痕跡留在你身上，這就是凶德。”
張守真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
李玄清等了一息，把語氣放緩了：
“我師門中有位前輩講過，修道修的是誠。誠是什麼？誠是承認。承認自己做過的每一件事，不管對的錯的，都算數。凶德不是罪，是你這一路走過來的腳印。你抹不掉它，也不用抹掉它，但你得承認它。”
山壁上那層灰霧忽然收攏了幾分，壓在張守真肩上的重量沒有再加重了。
李玄清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那片緩緩下沉的灰霧。
進山之前，群裡的老神仙們沒有一個人直接告訴他石板灘的東西是什麼。
純陽子問他聞過山的氣味沒有。
那是問他，這東西是本地的還是外來的。
玉蟾仙師問他雷響的時候哪個石頭先鬆。
那是問他，山的力量從哪來。
長春真人講山民供石頭的故事。
那是告訴他，老樹根和山神像的差別不在神位，在根。
抱樸子說水能養山也能養，又說溪水推不動磨盤不是水沒用。
那是告訴他，罔象是山養出來的靈，金丹期擋不住不代表道法沒用，隻是修為還淺。
四個人，沒有一個字是直接告訴他答案的。
但當他站在這個峽穀裡，麵對張守真身上被逼出來的凶德，和那張痛苦卻不肯跪下臉時，全串在了一起。
不是道，不是術，是誠！
對自己的誠！
李玄清脫口而出：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這句話是《中庸》裡的子思講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峽穀裡傳得遠，每一個字都被山壁自己遞出去了。
“天地的規律叫誠。自己去做到誠，是人該走的路。罔象是天地的鏡子，照出人身上的痕，不是要追究，是要承認。你承認了，痕還在，但它不會再壓你了。”
他的話音落下。
張守真忽然渾身一震，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體內被抽走了。
壓在肩上的那股重量雖然沒有消失，但形狀變了。
它不再往下壓，像隻攤開的手掌，平平地擱在他肩上，不再施加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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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守真的膝蓋慢慢直了，臉色還是白，但嘴唇不再抖了，那雙掐了二十年子午訣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發顫，卻不是之前那種被壓得喘不過氣了……
明心看著這一幕，忘了自己半邊身子還動彈不得。
緊接著，灰霧往下沉了一截。
那道目光再次凝聚，落在李玄清身上。
比之前更沉，更深。
李玄清往前邁了一步。
一人一山，隔著半片峽穀，目光在空中碰在一起。
他沒有躲，也沒有施任何法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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