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威登最霸道,獨占一整個大廟屋,就像老成都的一個公館被它完全占領,成為它的領地。而更熱烈的是,成都人,外地人,中國人,外國人,在太古裡裡興高采烈的遊蕩著,觀賞著,交談著,笑著,鬨著。有的手挽著手,有的握一支冰激淩,過眼癮的同時過嘴癮。這個時候的太古裡儼然變成遊園會,男女老幼,全被吸引過來,哪怕看看店鋪頂上的絢麗吊燈似乎都有趣味歡樂。太古裡為成都的中心,成都的第五大道。
太古裡靠東大街的出口處,是一個自發形成的街拍廣場。長槍短炮的攝影師,自媒體,圖片記者,閒逛遊客,隻要看見打扮時髦,長相出眾的帥哥美女,馬上上前攔住,哢哢哢,一陣閃光燈,留下倩影。我看見過好多次街拍,有的時髦女郎似乎就是專門打扮得妖妖嬈嬈來太古裡讓人拍照的。她們非常漂亮,非常亮眼,完全不輸畫報上的電影明星,甚至比電影明星還好看。我在韓國的時候,也逛過首爾江南,但老實說,韓國的漂亮小姐趕不上成都的這些辣妹。無論是穿著還是長相,韓國小姐好像都落後10年。我們的成都辣妹,即使到香港,紐約,巴黎也不會“虛火”。不要說韓國多麼時尚,多麼亮麗,到太古裡去逛逛,韓國人自歎不如。
正當我流連在人間盛景,像進入現代版的清明上河圖,韓熙載夜宴圖,迎麵突然走過來一個麵黃肌瘦的少年。他穿著不合時宜的舊體恤,一條牛仔褲土得掉渣。腳上的運動鞋看不出是什麼牌子,可能是根本沒有品牌的雜牌貨。頭發不知道是哪個路邊攤剪的,看起來參差不齊。我猛的一驚,好像從一個美夢中突然驚醒過來。他是成都人嗎?看著不像,應該是四川農村來成都的初級蓉漂。看他的穿著氣質,多半不是學生,更談不上讀過大學。我幾乎想問出聲:“你為什麼來太古裡?你知道即使把你全身的行頭換成錢都買不起路易威登的一個打火機嗎?你看看前麵街拍的靚女,要是你和她站在一起,簡直暴殄天物!”但我忍住,沒有說話,農村少年和我對視一眼,匆匆別過。
我搖搖頭,想趕快忘記少年,重新回到我的繁華都市。我開始邊走邊搜尋那些打扮時尚,相貌俊美的潮流族。我覺得他們才代表成都,成都應該是像張靚穎那樣的,不應該是像王寶強那樣的!但我突然,眼睛又被紮一下。我看見一個穿得土裡土氣,素麵朝天的姑娘。她眼神灰暗,麵無笑容,走路的姿勢非常難看。我隻在電視裡看見四川農村的鄉壩才有這樣的村姑,她不是應該抱著一個同樣土裡土氣的嬰兒,坐在林盤深處的一隻矮凳子上剝胡豆嗎?她怎麼會出現在這寸土寸金,流光飛舞的太古裡?突然之間,我好像出現某種幻覺,我生活在兩個世界:一個是國王的紫金城堡,另一個是老農的綠草田埂。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再次睜開眼睛,我開始瀏覽太古裡人流如織的餐廳。前麵一個店賣日式豬排飯,有精致的豬排套飯,搭配一碗羅宋湯;後麵一個店叫桃園眷村,賣台式豆漿油條,據說價格昂貴。旁邊還有一家星巴克,海妖塞壬笑眯眯的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仿佛哼著一首曼妙的歌曲:快來,我的水手們!我終於開心起來,這是成都,對的,這才是成都的市中心,迷人,繁華,熱鬨,精致,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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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眼睛似乎又被紮一下,兩下,三下,四下!我看見一個提破口袋撿垃圾的老婆婆,佝僂著背,臉上爬滿皺紋;我看見一個外賣小哥,工作服上全是油漬,在街頭左顧右盼;我看見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孩子,穿一件不合身的舊T恤,費力的蹬著一輛共享單車。啊?到底我看見的哪一個成都才是真正的成都?
我生出一種恐懼,我突然就害怕起來。撿垃圾的老婆婆會不會轉身就變成一個巫婆;左顧右盼的外賣小哥會不會打一個響指,鑽出一大堆外賣小哥,凶狠的瞪著我;騎共享單車的小孩子會不會突然生病死掉,他的媽媽無錢醫治,抱著小孩子,絕望而怨恨。或者,在某一天晚上,他們都戴上麵具,聚集在一個十字路口,手上拿著鋼管和木棍。我忽然想起老成都的陳年舊事,長毛,義和團,紅燈照,袍哥,舵爺,會道門,土匪,街娃兒。其實他們從沒有遠離我們,他們隻是隱藏起來,在一番沉沉浮浮後,他們會再次和我們親密接觸,也許換個形式,也許連形式都沒變,原封原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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