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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稚叔也認出了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驟然睜大，她整個人往後一縮，脊背撞上牆根，舊襖蹭下一片牆灰。
“汪元？你……你怎麼在這兒？”
話音剛落，她又抬起下巴，那張臟汙的臉上，居然還殘留著鎮國公府二小姐的傲氣，脊背挺直了些，儘管挺得搖搖晃晃。
“滾。”她吐出一個字。
汪元身邊的親兵隊長眉毛立刻立了起來，腰間的刀鞘哐當一聲響，人已經往前邁了半步。
“大膽！你是什麼東西？敢對王上……”
“讓她說。”汪元抬了下手。
隊長硬生生刹住腳步，刀柄攥得嘎嘣響，退回到馬側。
秦稚叔的嘴唇哆嗦著，她盯著汪元，從他纏著布的左臂，看到他甲胄上的血汙，最後落在他那張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臉上。
“你穿成這樣……你是……”
“秦稚叔。”汪元打斷她。
她渾身一顫。
“你姐姐在國公府後院，你爹剛葬了。左肩中了箭，失血過多，剛醒不久。”
秦稚叔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去陪她，現在就去。”
秦稚叔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鎮國公府門口的。
她全靠一股氣撐著，門口那對石獅子，她小時候爬過，那時候爹爹把她舉上去，說騎上去就能看見城牆外的草原。
她現在看見了，看見的是府門歪斜的朱漆，看見的是地上散落的碎瓦，看見的是那個站在槐樹新墳前的單薄背影。
秦良雪。
她姐姐，鎮國公府的嫡女，大興的西征將軍。
現在跪在一個薄皮鬆木棺材堆起的新墳前，脊背挺得筆直，一鍬一鍬往坑裡撒土。
秦稚叔站在廊柱後麵，手指摳著柱子上的木漆，木漆剝落，紮進指甲縫裡，疼。
可她沒動。
直到最後一鍬土撒完，秦良雪撐著膝蓋站起來，轉身時，臉乾乾淨淨，沒有淚痕，隻有眼眶，紅得厲害。
秦良雪看見了她。
沒驚訝，沒憤怒，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這個穿著破爛舊襖、頭發亂糟糟、渾身散發著酸臭氣的妹妹。
秦良雪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秦稚叔的腿一軟，跪在了地上，膝蓋砸在青石板上，悶響一聲，疼得她眼前發黑。
“姐……”她開口，嗓子劈了。
眼淚滾下來，滾進臉上的汙垢裡，衝出兩道白印子。
秦良雪看著她，然後走過去，走到她麵前，蹲下身，伸手，把秦稚叔額前一綹黏在一起的亂發撥開。
“瘦了。”秦良雪的聲音很輕。
就這兩個字。
秦稚叔的眼淚徹底決堤，她撲過去，抱住秦良雪的腰。
“姐……我錯了……我錯了……”
秦良雪沒動，隻是抬起手，慢慢拍著她的背。
一下，一下。
像小時候哄她睡覺一樣。
汪元站在前院的槐樹下，聽著後院傳來的哭聲。
哭聲撕心裂肺。
梁山站在他側後方，手按在刀柄上，眉頭擰成疙瘩，“王上，這二小姐……怎麼變成這樣了？”
汪元沒答。
他腦子裡閃過一些畫麵，鎮國公府裡，那個穿著錦繡衣裳、插著金步搖、下巴抬得比誰都高的二小姐，踩著下人的腳背罵賤奴，把茶盞砸到小丫頭臉上，指著秦良雪的鼻子說你不過是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現在呢？
跪在她姐姐腳邊，哭得像個孩子。
人會變，有時候是因為苦，有時候是因為痛，秦稚叔兩樣都占全了。
後院的哭聲漸漸小了。
腳步聲從月亮門那邊傳來，秦良雪先出來，臉上還帶著淚痕，但已經擦乾了。
秦稚叔跟在她身後，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那件破舊的襖子裹著她瘦小的身子，空蕩蕩的。
秦稚叔一眼看見了槐樹下的汪元。
她的脊背又僵了。
剛才在國公府裡，秦良雪已經告訴她了，汪元，現在的大興皇帝。
“你……你怎麼還在這兒？”
汪元掃了她一眼。
沒應。
他轉向秦良雪，“你怎麼樣？”
“死不了，有事？”
“有，後天，昭告天下，大興亡了。”
秦良雪的手指蜷了一下。
“國土，我跟拓跋淵分了，北邊歸她，南邊歸我。京畿這一塊，暫時共管。以後怎麼分，再談。”
秦良雪沒說話。
風穿過槐樹葉子，沙沙地響。
“你有什麼想法？”汪元問。
秦良雪抬頭，看著他。
“沒有，你和拓跋淵自己研究就行。我沒想法。”
汪元點了點頭。
他轉過頭，看向秦稚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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