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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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月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有一片白色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刺眼得她睜不開眼。她想抬手擋住那片光，手不聽使喚，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沉沉的，動不了。她想喊人，嘴巴張不開，嘴唇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她想睜開眼睛，眼皮很重，重得像灌了鉛，她用力，再用力，終於有一道微弱的光線從眼縫裡擠了進來。
白色。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燈是白色的，牆壁是白色的，被子也是白色的。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她現在在醫院裡。
林星月躺在病床上，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疼。不是尖銳的、刀割一樣的疼，是那種悶悶的、從骨頭裡麵往外脹的疼，像有人在後腦勺塞了一團正在發酵的麵團，越脹越大，越脹越滿。她試著動了一下手指，能動。試著轉了一下頭，疼，疼得她眼前一陣發黑。她沒有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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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很安靜。窗簾拉著，不知道是白天還是晚上。床頭櫃上放著一個保溫桶，粉色的，印著一隻褪色的小兔子——是她的飯盒，從燕子崗帶來的。保溫桶旁邊有一束花，不知道是誰放的，康乃馨，粉色的和白色的，插在一個玻璃杯裡，水是滿的，花是新鮮的，花瓣上還有細小的水珠。
病床左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周蕙。她靠在椅背上，頭歪著，睡著了。她的頭發散著，沒有紮，幾縷碎發貼在臉上，眼角有乾了的淚痕，嘴唇乾得起皮，手搭在病床的床沿上，手指微微蜷著，指尖離林星月的手背隻有不到一拳的距離。
“媽。”林星月喊了一聲。聲音很小，小到像一隻螞蟻在紙麵上爬過的窸窣聲。嗓子是啞的，乾得像砂紙，兩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奇怪的、澀澀的聲響。
周蕙沒有動。她太累了，累到連這個名字都聽不到了。林星月又叫了一聲，這次大了一點。周蕙的手指動了一下，蜷著的指節慢慢張開，她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整個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猛地從椅背上彈起來。
“星星！”周蕙的臉湊過來，離林星月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周蕙眼角那些乾了的淚痕旁邊又多了幾道新的淚痕。她的眼睛是紅的，布滿血絲，眼袋很重，重到像掛了兩小袋水。她的手握住林星月的手，握得很緊，緊到林星月的指節有點疼，她沒有鬆開，反而握得更緊了。
“媽，”林星月的聲音還是啞的，“我渴。”
周蕙鬆開手，轉身去倒水。她的動作很快，快到差點把床頭櫃上的保溫桶碰倒。她扶住了，手在發抖，倒水的時候水灑了一點在桌上，她沒有擦，端著杯子走回來，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林星月喝水。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從嘴唇滑進喉嚨，像一條細細的、溫暖的小溪，把乾涸的河床一點一點地潤濕。
“你昏了兩天。”周蕙的聲音在發抖，“兩天。醫生說你是腦震蕩，後腦勺縫了七針。”她把林星月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她的手是涼的，周蕙的臉是熱的，涼的和熱的貼在一起，像是兩塊拚圖終於找到了彼此的位置。周蕙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聲音，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林星月的手背上，溫熱的，一顆，兩顆，三顆，像斷了線的珠子。“媽，”林星月說，“我沒事。”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穩得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林建國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幾個飯盒。他穿著那件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最上麵，領口豎著，遮住了半截下巴。他的頭發亂糟糟的，像是兩天沒梳過，眼睛底下是深深的烏青，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看到林星月醒著，快步走過來，走到床邊，站在周蕙旁邊。他伸出手，想摸林星月的臉，手指在她的臉頰旁邊停了一下，又縮了回去，像是不敢碰，怕一碰就會碎。
“爸。”林星月叫他。
林建國的眼眶紅了。他沒有哭，但他的眼眶紅了。他蹲下來，蹲在床邊，把臉埋在床沿的被子裡麵。他的肩膀在抖，一下，兩下，三下。沒有聲音，但他的肩膀一直在抖。
林星月伸出手，放在他的頭頂上。頭發是硬的，紮手的，兩天沒洗，有一點油。她的手在林建國的頭頂上停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慢慢地拍了拍，像他小時候拍她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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