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看台，走到跑道上，開始跑。他跑得不快，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重，重到跑道上的煤渣被踩得陷下去。
他跑了一圈、兩圈、三圈，直到唐果跑完了八百米，他還在一圈一圈地跑。林星月站在跑道邊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的校服被汗浸濕了，貼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狀一清二楚。他瘦了，比去京市之前瘦了一圈。
“沈淵，別跑了，你跑了快十圈了。”
他沒有說話，繼續跑。
林星月追上去，跑在他旁邊。“你怎麼了？”
“沒怎麼。”
“你在生氣？”
“沒有。”
“那你為什麼跑這麼多圈？”
沈淵沒有回答。他加快了速度，林星月跟不上，停下來。她站在跑道上，喘著氣，看著沈淵的背影在跑道上越來越小。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來，像一麵沒有圖案的旗。她不知道他在生什麼氣，但她知道他生氣了。
放學後，林星月和沈淵並肩走回家。
“沈淵。”
“嗯。”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
“你從前兩天回來開始就不對勁。”
沈淵沉默了幾步。風從北邊灌進來，把他的碎發吹起來，露出灰色的左眼。那隻眼睛灰蒙蒙的，沒有光，但此刻它在林星月眼裡比平時更灰了一些，不是光線的問題，是它在表達什麼。沈淵不會用嘴表達，他的左眼也不會，但林星月看了十一年，她讀得懂。
“你中午吃了陸陽的煎蛋。”沈淵說。
林星月愣了一下。“他放我碗裡的，我總不能不接吧？不接就掉了。”
“你吃了。”
“一個煎蛋而已。”
沈淵沒有再說話。他加快了腳步，走到了林星月前麵。林星月看著他的後腦勺，頭發長了一點，發尾翹起來一撮。
“沈淵，你站住。”
沈淵停下來，沒有轉身。
林星月走到他麵前，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但是沈淵的頭埋的很低，林星月看不清楚沈淵的臉。林星月輕輕歎了一口氣，說到。
“陸陽就是比較活潑，他對誰都那樣。”
“他給你買水。”
“我喝你給我的。”
“他給你送情書。”
“那是別人的情書，他讓我幫他處理。”
“他叫你名字。”
“他叫所有人名字。”
“他叫你名字的時候，笑得不一樣。”沈淵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快到不像他。他的聲音還是不大，但字與字之間的空隙被填滿了，像一條平時很寬的河，突然漲了水，水漫過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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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月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緊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她知道他在等她的回答。他不會催，不會問第二遍，他隻會等，像在燕子崗的樓梯間裡等她來一樣。
“沈淵。”她叫他。
他看著她的嘴唇。
“他笑得不一樣，關我什麼事？”
沈淵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給我買水，我喝了嗎？”
“沒有。”
“他讓我幫他處理情書，我處理了嗎？”
“沒有。”
“他叫我名字的時候笑得不一樣，我笑了嗎？”
沈淵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躲閃，沒有猶豫，隻有一種他看了十一年的光。那種光不是太陽，是月亮，是星星的。
“以後他給你買水，我幫你扔。”沈淵說。
林星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彎彎的，小梨渦深深的。“好。”她說，“你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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