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她不是沒人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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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兩條細辮子散開了一條，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臉上，粉色棉襖上全是泥點子。
她摔倒了又爬起來，爬起來又摔倒，每一次摔下去沈硯都覺得自己心臟被人攥了一把，但每一次她都像一隻折了翅膀還拚命往前撲騰的小鳥，跌跌撞撞地繼續往前跑。
她以前走這段路從來不摔跤。
因為她拉著爺爺的手。
距離越來越大。
沈硯的登山鞋在泥地上打了滑，他一把抓住路邊的灌木才穩住身體。
等他終於順著田甜留下的腳印追到時，她已經跑到山坡上一塊相對平坦的台地上了。
那裡有兩棵很矮的鬆樹，歪歪扭扭地並肩立著，樹下的泥土是新翻過的，但剛被雨水衝刷過，原本隆起的小土包幾乎塌平了，跟周圍的地麵融為一體。
鬆樹下麵靠著一塊木板，被雨水泡得發黑，上麵的字是用燒過的木炭寫的，歪歪扭扭，能看出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
田甜跪在那塊木板前麵，抱著那塊木板放聲大哭。
那是她爺爺給她的父母立的墓碑，他甚至沒有錢給兒子兒媳立一塊真正的碑，隻能用一塊舊木板代替。
她把臉貼在木板上，泥水從她的頭發上滴下來，跟眼淚混在一起，沿著木板的紋路往下淌。
她哭得渾身發抖，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哭聲被雨水和山風撕成碎片，散落在空蕩蕩的山穀裡。
沈硯走到她身後，看見她伸出雙手抓了兩把土，像是要把那個被雨水衝平的墳刨開。
她的手指插進泥裡，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沙，然後她停住了。
她仰起頭，看著那兩棵歪歪扭扭的鬆樹，看著樹冠間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雨水砸在她臉上，她發出了一聲極其淒厲的哭喊，一聲純粹的、撕裂的、像是要把整個胸腔都炸開的嘶鳴。
然後她跪在那裡，抱著那塊木板，渾身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沈硯把她輕輕摟在懷裡。
她抬頭看著沈硯，眼睛裡的光已經碎成了無數片，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們都走了。他們都不要我了。”
她的手指抓住沈硯的前襟，在淺灰色的外套上留下幾個泥濘的指印，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隻剩下我自己了。和他們說的一樣……我真的是沒人要的孩子了。”
沈硯把她抱緊。
小女孩的身體在他懷裡抖得不成樣子，他能感覺到她心臟劇烈的跳動隔著濕透的襖傳過來，像一隻困在籠子裡拚命撞籠的小鳥。
他想起自己此刻在肚子裡的寶寶，他一定會備受寵愛。
而懷裡這個小姑娘，在她這僅有的幾年裡，先失去了父母，現在又失去了唯一的親人。
她說她生日那天爺爺沒來。
她說爺爺記性越來越差了。
她說沒關係，都是小事，隻要爺爺好好的。
現在她跪在父母的衣冠塚前麵，抱著爺爺用燒火棍寫的墓碑，十根手指插在泥裡，再也沒有一個親人了。
“他們隻是在另一個地方團聚了。”沈硯哽咽。
“你爸爸媽媽，你爺爺，他們會團聚在一起。”
沈硯的聲音在發抖，但他努力穩住，輕輕拍著田甜的後背，像他媽媽小時候哄他那樣，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脊背，“他們會在天上看著你。盼你長大，盼你成才，盼你過上好日子。”
“……田甜，你要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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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甜在他懷裡哭著，哭了很長時間。
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落在她亂糟糟的頭發上，落在她滿是泥點子的襖上，落在那塊被雨水泡得發黑的木板上。
沈硯把她護懷裡，儘量給她擋一些雨。
那兩棵歪歪扭扭的鬆樹在風雨中輕輕搖晃，樹枝上的水珠一顆顆往下滴，像另一場無聲的雨。
等她的哭聲漸漸從嚎啕變成了抽泣，再從抽泣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哽咽，沈硯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裹在她濕漉漉的頭上和身上。
然後他彎下腰，把田甜抱起來，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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