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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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四年的夏天，在八月的尾巴上終於顯出幾分疲態。蟬鳴聲低了下去，禦花園裡的花也謝了大半，隻剩下幾株晚開的月季還在撐著，花瓣薄得像紙，風一吹就簌簌地落。早晚的風裡帶了絲絲涼意，吹在皮膚上不再是那種黏膩的熱，而是一種爽利的、讓人想深吸一口氣的清爽。
虞昭寧的膝蓋，好了。
太醫說恢複得比預期要好，淤血散儘了，新生的皮膚嫩得像嬰兒，按下去也不疼了。她站起來的那一刻，膝蓋微微響了一聲，像一把生了鏽的鎖終於被人擰開了。她在殿內慢慢走了幾圈，一開始還有些小心翼翼的，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貓，每走一步都要試探一下。走了幾圈之後，步子就穩了，臉上也露出了笑容。檀雪站在旁邊，看著主子終於能正常走路了，眼眶紅紅的，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在心裡默默地給老天爺磕了個頭。
虞昭寧恢複了綠頭牌。內務府的動作很快，當天上午就派人來通知了——“貴嬪娘娘，您的牌子已經重新上了，陛下隨時會翻。”聽竹去打聽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湊到虞昭寧耳邊，壓低了聲音。
“娘娘，這個月您的牌子被翻了六次，跟柔貴嬪一樣多。姚貴妃八次，還是最多的，可她比以前少了。”聽竹掰著手指頭數，眼睛亮晶晶的，“您看，以前姚貴妃最多的時候一個月有十三四次，現在才八次。她少的那五六次，勻給了您和柔貴嬪。三足鼎立了！”
虞昭寧正在喝茶，聞言放下茶盞，看了聽竹一眼。目光不重，可聽竹立刻覺得自己說錯話了。她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小聲嘟囔了一句：“奴婢隻是替娘娘高興……”
“高興可以，別張揚。”虞昭寧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三足鼎立也好，七足八足也好，本宮不在意。本宮在意的是，這個局能撐多久。”
聽竹不解地看著主子。虞昭寧沒有再解釋，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樹上，樹葉已經開始泛黃了，邊緣卷了起來，在風中微微顫動。三足鼎立，聽起來穩當，實際上最不穩。因為三條腿的桌子，哪條腿短了一點，桌子就會翻。姚貴妃是那條最粗的腿，她和柔貴嬪是那兩條細的。姚貴妃隻要稍微動一動，桌子就會朝她那邊倒。她和柔貴嬪要想讓桌子不翻，隻能靠得更近，綁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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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局，是姚貴妃自己破的，也是姚貴妃自己布的。她把自己的人緣敗光了，把虞昭寧和柔貴嬪逼到了一起，把皇帝推得越來越遠。她以為她在爭，可實際上，她在輸。每一步都在輸，隻是她自己不知道。
虞昭寧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八月末的風從窗口湧進來，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夾雜著桂花將開未開的甜香，和遠處太液池水麵上飄來的水汽。
她好了，風雨也該來了。
二
姚貴妃對虞昭寧的怨恨，一天比一天重。
不是那種激烈的、恨不得衝上去打一架的恨，是那種悶在心裡的、像小火慢燉一樣的恨。燉得越久，味道越濃，濃到最後連她自己都分不清那是恨還是別的什麼了。
她最討厭虞昭寧的地方，不是她得寵，不是她跟柔貴嬪走得近，不是她替太後護住了大皇子和大公主。她最討厭的是虞昭寧的那副樣子——永遠不鹹不淡，不緊不慢，不急不躁。被打了一巴掌，她不哭；被罰跪了一個時辰，她不鬨；被皇帝說了“多擔待”，她不委屈。她永遠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像是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傷害不了她。
姚貴妃想不明白，一個人怎麼能做到什麼都不在乎？被打了不在乎，被罰了不在乎，被皇帝不公平地對待了不在乎。她是人，不是木頭。就算是木頭，被火燒了也會冒煙，被刀砍了也會留疤。她憑什麼不冒煙？憑什麼不留疤？
姚貴妃問春鳶。春鳶想了很久，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娘娘，也許昭貴嬪不是不在乎。她隻是——不讓別人看到她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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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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