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敢問，問了就是找死。
窗外，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照得永寧宮的院子像鋪了一層銀霜。那幾株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乾上積著薄薄的一層雪，在月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
姚貴妃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乾，忽然想起去年夏天，石榴花開的時候，滿樹火紅，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現在火滅了，隻剩下灰燼。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等到明年的石榴花開，也許能，也許不能。
虞昭寧的綠頭牌恢複了。蕭衍之翻了她的牌子，在姚貴妃撤牌事件後的第四天。他本可以早幾天翻的，可他不想讓姚貴妃覺得他在故意跟她作對。他等了三天，等到了第四天，翻了。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後宮的和睦，為了不讓姚貴妃多想，為了不讓朝臣有話可說。可他心裡清楚，他隻是在找一個理由，一個可以讓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
那天晚上，虞昭寧來乾清宮的時候，蕭衍之正在批折子。她沒有在外間等，李公公直接把她領進了內殿。她走進去的時候，蕭衍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她從裡麵讀出了一些東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種更複雜的、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來了？”他放下朱筆。
虞昭寧行了個禮：“臣妾參見陛下。”
“起來吧。過來坐。”
虞昭寧在禦案對麵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禦案麵對麵坐著，案上堆著折子，朱筆擱在筆架上。燭火跳了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殿內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龍涎香在爐中燃燒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蕭衍之看著她，她的臉上沒有委屈，沒有怨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和以前一模一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說不上來是為什麼，就是覺得不舒服。他寧願她有點反應，生氣也好，委屈也好，哭也好鬨也好，什麼都好。可她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一張沒有寫過字的紙。
“這幾天在宮裡做什麼了？”他問。
虞昭寧想了想，答道：“回陛下，和平時一樣。看書，繡花，陪太後娘娘說話，陪大皇子和大公主玩。”和平時一樣——這四個字讓蕭衍之心裡又堵了一下。她被人撤了綠頭牌，受了委屈，可她的回答是“和平時一樣”。她沒有告狀，沒有訴苦，沒有讓他替她做主。她什麼都沒說，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忽然很想問她一句——“你心裡有沒有委屈？”可他沒有問，因為他怕她回答。怕她回答“有”，他不知道該怎麼接；怕她回答“沒有”，他知道那是假的。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換了個話題。“大皇子最近功課怎麼樣？”
虞昭寧鬆了一口氣。“回陛下，大皇子最近在學《論語》，背得很認真，比上個月進步了很多。太後娘娘誇了好幾次。”她說到大皇子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那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蕭衍之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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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嘴角那抹笑，心裡那個一直堵著的地方忽然鬆動了一些。不是通了，是鬆動了一點，像冬天的冰麵裂了一條縫，透進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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