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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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貴妃禁足期滿的那天，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鹽粒一樣從灰蒙蒙的天空中灑下來。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宮道上，落在那幾株光禿禿的石榴樹上，很快就化了，隻在青石板的縫隙裡留下一點點白色的痕跡。
永寧宮的大門打開了。姚貴妃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緋紅色的宮裝，頭上戴著整套的紅寶石頭麵，臉上施了精致的妝容，看起來和一個月前沒什麼不同。可春鳶知道，不一樣了。主子瘦了，下巴尖了，眼下的烏青用厚厚的脂粉都遮不住。她的眼睛也不一樣了，以前是亮的，像兩盞點著的燈；現在是暗的，像燈油快要燒儘了，隻剩最後一縷煙。
姚貴妃深吸一口氣，邁出了永寧宮的大門。外麵的空氣比屋裡冷得多，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春鳶趕緊把披風給她披上，她擺了擺手，沒有回頭，徑直朝乾清宮的方向走去。她要去見皇帝。她要讓他看到，她出來了，她還是那個姚貴妃，她沒有被擊垮。她不能空著手去，她讓春鳶燉了一盅湯，用食盒裝著，提在手裡。湯是皇帝最愛喝的雞湯，加了紅棗和枸杞，燉了一整個上午，湯色金黃，香氣撲鼻。
乾清宮到了。李公公站在門口，看到姚貴妃走過來，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不冷不熱，不遠不近，挑不出毛病。“貴妃娘娘來了？陛下在裡麵批折子呢，奴才進去通報一聲。”
姚貴妃站在門口等著，手裡提著食盒。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發髻上，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她沒有拂去，就那麼站著，像一尊雕塑。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李公公出來了，側身讓開了門。“貴妃娘娘，陛下請您進去。”
姚貴妃走進乾清宮的時候，蕭衍之正坐在禦案前批折子。他穿著那件玄色的常服，頭發用玉簪束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姚貴妃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眼中的情緒，他就低下了頭，繼續批折子。
“來了？”他的聲音不大，和平時一樣。
姚貴妃站在殿中央，手裡提著食盒，行了個禮。“臣妾參見陛下。”她的聲音不大，可帶著一絲她拚命壓製卻還是藏不住的顫抖。
蕭衍之放下朱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她瘦了，下巴尖了，眼下的烏青用脂粉遮著，可還是能看出來。她站在那裡，手裡提著食盒，肩上還沾著雪花，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風一吹就會倒。他的心軟了一下，不是一點點的軟，是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樣，疼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她為他失去了一個孩子，失去了做母親的能力，失去了這輩子最大的念想。這份虧欠，像一座山一樣壓在他心上，壓了六年了。他以為時間久了，山會變輕。可沒有，它還是那麼重，重到他每次看到她，都覺得喘不過氣。
“過來。”他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姚貴妃走上前，把食盒放在禦案上，打開蓋子，湯還冒著熱氣，金黃色的，香氣撲鼻。“陛下，臣妾燉了湯，您嘗嘗。臣妾燉了一上午，用的小火，燉了好久。”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討好的意味，像一隻做錯了事的小狗，搖著尾巴，希望能得到主人的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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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之低頭看了看那盅湯，又看了看姚貴妃。她的眼睛紅紅的，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是不掉下來。她知道他不忍心看她哭，所以她從來不哭。她隻是紅著眼眶看著他，讓他自己去想象那滴沒有掉下來的眼淚有多重。
蕭衍之拿起湯勺，舀了一口湯，送進嘴裡。湯很鮮，是她燉的味道，他喝了六年了。他咽了下去，點了點頭。“好喝。”
姚貴妃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放聲大哭，是無聲的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那盅湯裡。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的鳥。
蕭衍之看著她，心裡那座山又重了幾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他用掌心包住了她的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溫度傳遞過去。她抬起頭看著他，淚眼模糊，嘴唇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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