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知道會有今天。姚貴妃不會放過她的，她會找她的茬，會給她穿小鞋，會在她防不勝防的時候給她一刀。她能做的，不是躲，是迎著刀走。因為躲了一次就要躲一輩子，她不想躲一輩子。
六
十二月二十，冬至。冬至是大日子，宮裡要祭天、祭祖、設宴。各宮妃嬪都要出席，穿戴要隆重，言行要得體，不能出任何差錯。虞昭寧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了——墨染給她做了一身新衣裳，石青色的褙子，領口和袖口繡著銀線的梅花暗紋，不張揚，但精致。檀雪給她準備了一套白玉頭麵，是她入宮時從虞家帶來的，成色極好，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聽竹去打聽了各宮妃嬪的著裝，回來說姚貴妃穿大紅色、戴紅寶石，皇後穿杏黃色、戴點翠。虞昭寧點了點頭，她的石青色和白玉不會搶任何人的風頭，也不會被人忽視。
冬至那天，天還沒亮虞昭寧就起來了。墨染給她梳妝，檀雪給她更衣，紫煙在一旁指點規矩——冬至宴上不能做這個，不能說那個，要注意這個，要小心那個。虞昭寧一一記在心裡，點了點頭，整了整衣裳，帶著人出了驚鴻宮。
冬至宴在太和殿舉行。滿殿燈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晝。太後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織錦褙子，頭戴點翠鳳冠，容光煥發。皇帝坐在太後右手邊，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頭戴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麵前。皇後坐在太後左手邊，穿著杏黃色的朝服，戴著點翠鳳釵，笑容溫婉得體。姚貴妃坐在皇後下首，穿著大紅色的宮裝，戴著整套的紅寶石頭麵，整個人像一團火。
虞昭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喝茶看歌舞。她旁邊的柔貴嬪坐不住，一會兒歪著，一會兒扭著，一會兒小聲跟虞昭寧說話——“寧姐姐你看那個跳舞的，轉圈轉得好快，她不會暈嗎？”“寧姐姐你看那個唱歌的，嗓子真好，像黃鶯一樣。”“寧姐姐你看姚貴妃，笑得跟哭似的。”
虞昭寧按了按她的手，小聲說：“雲蘿，別說了。好好看戲。”柔貴嬪癟了癟嘴，坐正了，可眼睛還是到處看。她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忽然定住了，拉了拉虞昭寧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寧姐姐，你看皇後娘娘。”
虞昭寧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皇後正端著酒杯跟旁邊的命婦說話，笑容溫婉得體，看不出任何異樣。“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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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笑得好假。”柔貴嬪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比平時假多了。”
虞昭寧又看了皇後一眼。皇後在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眼睛裡的光芒恰到好處，一切都恰到好處，挑不出任何毛病。可虞昭寧看久了，忽然覺得柔貴嬪說得對——確實假。不是那種不會笑的假，是那種太會笑了的假。像一幅畫，畫得很好，可你知道它不是真的。她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可她的心裡在想著一些不該想的事——皇後在想什麼？她在高興什麼？她在不高興什麼？她不知道。她隻知道，皇後比姚貴妃可怕。姚貴妃的喜怒哀樂寫在臉上，你看到她在生氣，就知道她要出手了，可以提前防備。皇後不寫在臉上，她把一切藏在笑容後麵，藏得很好，好到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出手、會出什麼手、會不會出在你身上。
虞昭寧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糕很甜，甜得她牙疼。
冬至宴結束後，虞昭寧回到驚鴻宮，在窗前坐下。檀雪給她卸妝，墨染給她更衣，紫煙給她端了熱茶。她接過茶盞捧在手心裡，看著窗外的月亮。十二月的月亮很冷，光也是冷的，照在雪地上像鋪了一層銀霜，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今天在宴席上看到皇後笑的樣子，想起柔貴嬪說的“她今天笑得好假”。也許不是今天假，是一直都假。隻是今天被柔貴嬪看出來了，而柔貴嬪看出來的東西，往往是別人看不到的。那個丫頭，有一顆比任何人都乾淨的心。乾淨到能看透一切偽裝，因為她自己從不偽裝。這樣的人，在宮裡是活不長的。除非有人護著她。而那個人——是她。
虞昭寧放下茶盞，拿起桌上的繡繃。梅花還沒繡完，還差最後幾瓣。她拿起針穿好線，低下頭繼續繡。一針，兩針，三針。她的手很穩，可她的心不穩。它跳得比平時快了一點點，隻有一點點，少到她自己都覺得是自己多心了。可她知道不是多心，因為它跳快的時候，她總會想起一個人。想起他把她從雪地裡抱起來時手臂的力道，想起他吻她時唇上的溫度，想起他在她身上留下印記時微微發燙的呼吸。想起他走了，她不知道，沒有送他，沒有看他，沒有跟他說“路上小心”。
她的心又疼了一下，隻有一下。疼過了就過了，她還是那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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