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那件事——姚貴妃小產，證據指向林妃，所有人都說是她做的。她說不是，沒有人信。先帝免了她的死罪，封她為妃，讓她在宮裡待著。可姚貴妃不信她，皇帝不信她，後宮的人都不信她。他們都覺得是她害死了姚貴妃的孩子。她百口莫辯。一碗紅花，斷送了姚貴妃的孩子；另外三碗紅花，斷送了林妃做母親的資格。
虞昭寧看著林妃從門口走進來。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褙子，頭發隻簡單挽了個髻，插了一支素銀簪子，臉上沒有施脂粉，素淨得像一朵被雨打濕了的梔子花。她的臉色很白，白得沒有血色，嘴唇也是白的，眼下的烏青用厚厚的脂粉都遮不住。她走路很慢，步子很小，像是走快了會喘不過氣。
“林妃娘娘。”虞昭寧行了個禮。
林妃也回了禮，聲音很輕很輕。“昭修儀。”她看著虞昭寧，目光裡有審視，有試探，還有一種虞昭寧說不清的東西。
兩個人在正殿坐下，檀雪上了茶。林妃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看著虞昭寧。
“昭修儀這裡很安靜，本宮很喜歡。”林妃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虞昭寧笑了笑。“林妃娘娘喜歡就好。臣妾這裡平時也沒什麼人來，清靜。”
林妃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殿內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鈴的叮咚聲。虞昭寧看著林妃，林妃看著手中的茶盞。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虞昭寧心裡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林妃這個人不簡單，當年在王府，她和姚貴妃是京城有名的雙姝——姚貴妃美豔張揚，林妃清秀內斂，兩個都是武將之女，本該惺惺相惜，可她們性子都太剛烈了，碰到一起總不對付。姚貴妃看不慣林妃的恃才傲物，林妃看不慣姚貴妃的囂張跋扈。兩個人鬥了很多年，從閨閣鬥到太子府，從太子府鬥到皇宮。
後來姚貴妃小產了，證據指向林妃。所有人都說是林妃做的。林妃說不是，沒有人信。姚貴妃讓人給她灌了三碗紅花，她這輩子都不能做母親了。林家拿出了免死金牌，保住了她的命。先帝封她為妃，讓她在宮裡待著。可她的命保住了，她的心死了。一個被冤枉的人，在這吃人的後宮裡，沒有人在乎她的冤屈。她隻能忍著，忍著所有人的白眼、冷嘲熱諷，忍著姚貴妃時不時的搓磨。忍了這麼多年，她累了。
林妃喝完了那盞茶，放下茶盞，站起來。“本宮走了。打擾了。”
虞昭寧站起來送她。走到門口，林妃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虞昭寧，目光裡有很多東西——猶豫、試探、期待、不安。
“昭修儀，本宮還會再來的。”
虞昭寧看著她，看了片刻。“臣妾隨時恭候。”
林妃走了。虞昭寧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的拐角處。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走幾步就要歇一歇。風吹過來，她的衣袂在風中飄動，像一麵破舊的旗幟。
虞昭寧轉過身，走回正殿，在窗前坐下。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澀得她皺了皺眉，可她咽下去了。
“娘娘，林妃娘娘來做什麼？”檀雪小心翼翼地問。
虞昭寧放下茶盞，看著窗外。窗外那株老梅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風一吹就沙沙地響，像在低語，又像在歎息。
“她來找靠山。”
檀雪愣了一下。“靠山？”
虞昭寧點了點頭。“她在王府那件事後被冤枉，被灌了紅花，被所有人唾棄。她在宮裡沒有靠山，沒有朋友，沒有人在乎她。她受夠了，她想找個靠山。她來驚鴻宮，是想看看本宮值不值得她投靠。”
檀雪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您答應她了？”
虞昭寧搖了搖頭。“她沒有明說。她在試探。她要看看本宮是什麼樣的人，值不值得她信任。她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因為她被最信任的人背叛過。”
檀雪沉默了。她想起翠屏——柔貴嬪的貼身宮女，跟了她六年，最後背叛了她，害得她丟了命。林妃也被背叛過，被她的貼身宮女翠兒背叛。翠兒指認她害死了姚貴妃的孩子，她百口莫辯。信任這種東西，在這宮裡是最奢侈的。你給了別人，別人不一定還你。
虞昭寧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茶還是涼的，這一次她沒有皺眉，咽下去了。她在想林妃。當年那個肆意爽快的林妃，那個和姚貴妃並稱京城雙姝的林妃，那個恃才傲物、誰也不放在眼裡的林妃，如今變成了一個病怏怏的、走路都要歇幾歇的女人，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花瓣都蔫了。她看著心疼，可她知道自己幫不了她。她連自己都顧不好，哪有精力去顧別人？
夜裡，蕭衍之來了。他今天批了一天的折子，累得眼睛都花了。一進門就坐在軟榻上，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虞昭寧給他泡了茶，放在他麵前，沒有打擾他。
“今天林妃來了？”他忽然開口問。
虞昭寧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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