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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皇上在禦書房坐了許久，久到天色漸漸暗沉。
空蕩蕩的殿內，他便這般獨坐，一語不發。
寶忠與一眾小太監靜立在殿外，無人敢入內驚擾，亦無人敢上前遞送晚膳。
翌日清晨。
皇上今日竟未曾出席早朝，隻是緩緩踏出禦書房，抬眸望著宮前濕漉漉的青石長庭。
寶忠連忙快步上前，垂首躬身，心中惴惴不安。
往日無論前一夜處置多少繁難事務，皇上從無擱置早朝的先例。
皇上語聲平淡：“隨朕去長門宮。”
寶忠聞言一怔，悄悄抬眸覷向皇上，隻見他眼底布著濃重血絲，分明是徹夜未曾合眼。
“是，皇上。”寶忠恭聲應下。
長門宮內。
周政胤蜷縮在床榻的角落。門外的兩名侍衛已在此看押他八日，隔絕了所有音訊。
宮中發生的一切，他全然不知。
不知姑姑現下境遇如何，也不知寶忠的安危，更無從預料等待自己的結局。
連日慟哭過後，他早已流乾了淚水，眼底隻剩一片死寂。
倘若結局終究無力回天，皇子身份於他而言毫無意義，大不了便陪著姑姑一同赴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傳之聲：“皇上駕到。”
周政胤聞聲，臉色驟然慘白，身軀抑製不住地簌簌發抖。
他心中惶惶揣測，莫非那個人已然認定姑姑罪無可赦，此番前來，便是要親自處置自己？
都怪他，將姑姑推入這般萬劫不複的境地。
一念及此，心跳驟然狂亂。
他雙臂死死環住自身，絕望地闔上雙眼，靜靜等候裁決降臨。
門緩緩向內推開。
一襲明黃色常服踏入殿內，潮濕悶腐的氣息撲麵而來。
視線掃過桌上擱置多日、早已冷殘的飯食，皇上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轉瞬，他的目光落向蜷縮在床榻之上、渾身抖如篩糠的周政胤，眼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心疼。
他猶記周政胤降生那日，自己滿心歡喜地將繈褓中的孩兒抱在懷中，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自豪：“一瞧便是朕的兒子。”
轉眼一十七載光陰匆匆而過。
這是他與這孩子的第二次見麵。頭一回便是審問對峙，彼時心緒紛亂震怒，他未曾認真端詳過自己的孩兒。
今日，他的目光牢牢鎖在周政胤身上，細細打量。
他心中暗自感慨，這孩子果真在自己一眾皇嗣之中，容貌最為卓絕。
周政胤久久等不到預想中的斥責或是賜死的旨意，怯怯地抬眼，對上皇上沉沉的視線。
少年身子又是一顫，牙齒微微打顫，聲音細若蚊蚋：
“……是要來取我的性命嗎？”
皇上聞言微微一怔，目光落向渾身緊繃，滿眼惶怯的周政胤，心底漫開一陣沉沉鈍痛。
他略微放鬆了周身慣有的帝王威壓，抬手輕輕朝周政胤招了招，語聲褪去平日的冷硬，難得帶上一絲柔和：“來，到朕身邊來。”
周政胤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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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猝然流露的些許的慈愛，夾雜在天子與生俱來的威嚴之下，毫無寬慰之感。
反倒讓本就心神懸於絕境的他，愈發惴惴難安。
旋即，他緊張地掀開薄被，一點點挪下床榻。
連日的囚禁，寢食難安早已抽空氣力，雙腿虛軟發麻，才邁出兩步，身形便猛地一晃，險些踉蹌栽倒。
皇上見狀快步上前，穩穩托住他的手臂，眉頭微蹙：“怎會這般冰涼？”
突如其來的溫柔擊潰了少年的心神，周政胤喉頭發緊，一時竟說不出半個字。
皇上淺淺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笑意裡裹著揮之不去的倦怠：
“這些年，委屈你了。今日父皇親自接你離開長門宮，你可願意？”
話音落下，他緩緩鬆開扶住他的手，掌心微微向上攤開。
周政胤斂了幾分瑟縮，勉強鼓起勇氣抬眼對上皇上的視線。
積攢十七年無人過問的孤苦委屈，在此刻驟然翻湧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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