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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方平到白沙堡的第三天。
三天裡他睜眼閉眼都在看。
看衛安領著一群昔日潰兵操練，看那幾畝田裡麥苗躥得比人還高，看井水一桶一桶往外提，看婦人們蹲在灶台前生火時臉上那種久違的、像人該有的神情。
他生在赤城，長在赤城。
這些年赤城什麼光景？餓殍遍野、易子而食、兵匪過境寸草不生。城裡的百姓像被抽去了脊梁骨，活著隻為等死。
可這裡不一樣。
方平攥了攥腰間那把短刀，捕頭當了六年，這把刀從沒離過身。
他心裡清楚，自己不是什麼善人，在縣衙當差的這幾年，屈打成招的事做過，逼死人命的事也沾過邊。可今日……
他想起那夜薑子期站在堡牆上，雷光劈下時紋絲不亂的模樣。
又想起那兩顆果樹拔地而起時，人群從暴怒到呆滯的轉折。
如實報上去？
知縣劉啟文信不信是一回事，朝廷若真派兵來剿，這堡裡四百多條人命，就全沒了。
他方平這輩子沒積過德。這一回，就當積一回。
子時三刻，堡牆上值夜的護民軍換崗。
方平貓著腰，貼著土牆根的陰影，一寸一寸往外挪。他翻過堡牆西側那處豁口時，碎石滾落，他心頭一緊，伏在牆外等了足足半炷香，確認無人發覺，才起身遁入荒野。
他跑了一整夜，天蒙蒙亮時，城門剛開一條縫，他就閃身擠了進去。
縣衙後堂。
劉啟文坐在椅子上，他臉色不善，盯著跪在堂中的方平，胸口起伏得厲害。
“廢物！”
茶盞被一把掃落在地，碎瓷飛濺。
方平跪在碎瓷片裡，膝頭傳來刺痛，麵上卻不改色。
“卑職無能，未能潛入堡內探查，那白沙堡防守甚嚴，外人不得靠近。”
“流民你都帶不進去？”劉啟文站起身，繞過桌案，一腳踹在方平肩頭，“本官養你何用！”
方平被踹得歪倒在地，又重新跪正，額頭磕下去。
“卑職有罪。”
劉啟文盯著他看了半晌，到底沒再發作。
這方平跟了他六七年，辦事雖油滑，但勝在聽話，今日折了麵子，也不好真往死裡逼。他揮了揮手，示意方平滾出去。
方平起身退出後堂時，肩頭還在隱隱作痛。
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他知道自己撒了謊，也知道這個謊能瞞多久。
那些流民裡難免沒有二心的，早晚會把白沙堡的事傳出來。到那時候，他方平就是欺君罔上、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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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就是不想說。
後堂裡。
“宣府那邊怎麼說？”劉啟文問道。
吳師爺正色道：“稟大人，黃參將說了，朝廷發了數道調令，將宣府鎮的兵都調走了，實在抽不出人手來剿什麼妖道。”
劉啟文將茶盞墩在桌上，站起身，背著手在堂中來回踱步。
“抽不出人手？他黃得功率八千精兵駐紮宣府，分個三五百人來總可以吧？”
“大人息怒。”吳師爺不動如山，“黃參將的意思是，用別的法子。”
劉啟文停下腳步，轉頭盯著他。
“什麼法子？”
吳師爺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抖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遞到劉啟文案前。
“這是周邊幾股流寇的詳細情報。”
劉啟文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越皺越緊。黑麵金剛、獨眼龍、翻山鷂……一個個名字看得他腦袋發脹。
“你跟我說這些作甚？這些匪寇朝廷個個都是要剿滅的。”
吳師爺笑了一聲。
“黃參將說了，我們沒精力，不如就讓他們狗咬狗。”
劉啟文愣了愣。
吳師爺繼續道：“我派人去告訴他們，隻要攻下白沙堡，那個妖道囤積的糧食金銀都歸他們，還能赦免他們的罪過，招安他們為正規軍。這些匪寇裡，我覺得黑麵金剛是最合適的人選……”
“打住。”劉啟文抬手打斷，“這法子若他們真的打下來了，白沙堡的百姓怎麼辦？”
吳師爺見他猶豫，眼珠轉了轉。
“大人方才說，不能讓百姓遭殃。卑職這裡還有一個法子，不用匪寇，用趙家。”
劉啟文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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