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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自嚴連連磕頭。
“臣……臣不敢！”
崇禎冷冷一哂，轉身拾級而上，重新落座。
“袁崇煥去年上任時，跟朕拍著胸脯保證五年平遼。如今不到一年，就開始嫌毛文龍礙手礙腳。”
他拿起禦案上另一本折子，展開。
“這是袁崇煥三月的密揭。說毛文龍糜餉亂國、跋扈不臣，要斬其首、收其兵。怎麼朕還沒準，你畢自嚴倒先在朝堂上替他把路鋪好了？”
畢自嚴的額頭貼著金磚，連大氣都不敢出。
崇禎沒有等他答話，繼續問道。
“畢卿，朕問你的話，還沒答。”
畢自嚴咬了咬後槽牙，硬著頭皮抬起頭。
“陛下明鑒，臣隻是從錢糧賬目上說話。”
他膝行半步。
“東江每年實銷餉銀約四十萬兩。但皮島商埠年年走私貂參，甚至私通後金貿易，毛文龍卻從未向戶部報過一筆商稅。臣要是再給他添銀子，除非東江自籌一半，否則太倉銀實在是拿不出來了。”
崇禎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節奏極慢。
私通後金。
走私貂參。
這兩條隨便捅到明麵上來，都夠毛文龍掉十次腦袋。
可畢自嚴偏偏選在這個節骨眼上說，這是替袁崇煥遞刀子，還是戶部當真被逼到了絕路？
殿內百官噤若寒蟬。
內閣首輔韓爌終於撐不住，持笏出列，跪得乾脆利落。
“陛下，當務之急是穩住東江軍心。臣請先撥漕米六千石解燃眉之急，再派監軍赴皮島，核實通敵之事。查清楚了再論處，不遲。”
崇禎盯著韓爌花白的頂子看了三息。
老狐狸。
說了等於沒說。
不過眼下遼東的牌麵確實經不起折騰。後金隨時可能南下，東江這時候要是炸了鍋，薊遼防線就是一張廢紙。
“好。”
崇禎抽出朱筆，在毛文龍的折子上批了一個準字。
朱筆擱下，字字從牙縫裡往外蹦。
“這是最後一批。告訴毛文龍，六千石漕米到了皮島之後，朕要他把東江的商稅賬冊、兵員實數、軍械存量一筆一筆報上來。”
“要是再叫苦連篇，朕就換一個不叫苦的總兵。”
滿殿文武齊齊叩首。
“陛下聖明。”
四個字整齊劃一，空洞得沒半分溫度。
崇禎正要翻開下一本奏折，殿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司禮監隨堂太監小跑著繞過丹陛，弓著身子湊到禦案旁。
“陛下，正一道張顯庸、張應京師徒二人求見，眼下已到了皇極門外。”
崇禎拿折子的手一頓。
張顯庸？
龍虎山的老天師，好端端地跑京城來做什麼？
一旁的王承恩察言觀色，趕緊附耳補了一句。
“奴婢打聽過了。聽聞老天師此番進京，是打算卸下天師之位，傳位於親傳弟子。”
階下的文武百官已經在交頭接耳。
幾位閣老互相對視。
龍虎山天師府傳承六十餘代，但凡涉及天師位的交接，都是先在祖庭辦完大典，再上表朝廷請求冊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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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不打招呼就直接殺到紫禁城來的道理？
崇禎將折子緩緩合上。
傳位就傳位，自家的事自家辦便是。
偏偏跑到禦前，擺明了是要朝廷當麵給說法。
不過龍虎山畢竟是道門正統，曆代天師都有朝廷冊封的真人名號。
“宣。”
片刻之後，皇極殿中門大開。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邁過門檻。
張顯庸走在前頭。
八卦道袍洗得乾乾淨淨，鬢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隻是袖口和下擺磨出了毛邊，千裡跋涉的痕跡到底藏不住。
身後的張應京倒是精神不少，腰杆挺得筆直，一雙眼珠子卻不安分地四處亂轉，把金殿裡的兩班朝臣打量了個遍。
兩人走到禦階前站定。
張顯庸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衣冠，躬身行了一個道門大禮。
張應京有樣學樣，跟著拱了拱手。
從頭到尾，兩人的膝蓋沒彎過一次。
禮部侍郎周延儒下意識往前探了半個身子，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文武百官見天子，誰不是膝蓋先著地、額頭再貼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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