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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可法站起身，雙手負在背後，一字一頓。
“道人顯聖，若不乾涉政務，倒也罷了。怕的是他們也想在朝堂上分一杯羹。”
“當年嘉靖帝煉丹、修殿，哪次不是耗資百萬？九邊欠餉半年有餘，建奴在關外磨刀霍霍。內有流寇，外有虎狼。這當口再多出一個'道黨'來分食本就見底的太倉銀。”
史可法轉過身，直視錢謙益。
“大明經不起折騰了。”
錢謙益緩緩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此刻他滿臉憂國憂民的悲愴之色，可袖子底下那雙手，正不緊不慢地把聯名上疏底稿往桌麵上一推。
“所以今日把諸位請來，便是要聯名伏闕上書。”
錢謙益的嗓門拔高了三分。
“勸諫陛下專心國事，遠離方術。道門之禍不可不防。若放任不管，今日是超一品真人，明日就是道黨秉政。到那時候……”
他掃了一圈在座的年輕麵孔。
“諸位十年寒窗，科舉入仕的路，還走不走得通？”
這句話戳中了命門。
在座大半都是舉子，還沒考上進士呢。
科舉是他們唯一的上升通道。
道門真要分了朝堂的餅，第一個被擠掉的就是他們這些寒門士子。
“寫！必須寫！”
“錢公帶頭，我等萬死不辭！”
“明日一早就遞通政司！”
錢謙益的嘴角微微上翹。
他都能想象到明天早朝的場麵了，幾十份措辭激烈的奏疏飛上禦案，言官排著隊在金殿上痛哭流涕、以頭搶地，把那個張顯庸罵成蠱惑君心的妖道。
皇帝才十八歲。
年輕，好麵子，最在乎“明君”的名聲。
輿論一旦形成，崇禎就不得不在“仙法”和“聖名”之間做選擇。
而一個在乎名聲的皇帝——永遠會選後者。
錢謙益正要開口說些“諸位高義”之類的漂亮收尾話，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麵一把推開，撞在牆上彈了回來。
滿座皆驚。
來人五十上下，身材瘦削，頜下一縷山羊胡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錢龍錫。
內閣次輔。
東林黨在朝中地位最高的幾個人之一。
他官職比錢謙益高出一大截。
這種場合出現，等於是龍虎山天師親自下場鎮壇。
在座的舉子和低品京官齊齊起身行禮。
“錢閣老！”
錢龍錫一擺手，喘著粗氣跨過門檻。
他的視線在錢謙益桌上那份聯名上疏的底稿上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你們要伏闕上書？”
錢謙益拱了拱手。
“閣老來得正好。張顯庸那老道以旁門左道蒙蔽聖聽，我等正要……”
“別上了。”
錢龍錫一屁股坐在最近的椅子上，扯起袖口擦了把汗。
滿屋子的人麵麵相覷。
錢謙益愣了一拍。
“閣老此話怎講？”
錢龍錫抬起頭。
那張臉上，此刻寫滿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
不是憤怒，不是憂慮，而是一種茫然。
“別抨擊朝堂了。”
“今天那金光咒是真的。”
“真的？”
錢謙益撐住桌沿，整個人往前探了半個身子。
“你親眼看到的？”
錢龍錫說道
“豈止我看到。英國公張維賢連砍三刀，刀都卷了刃。陛下親自動手砍了十幾刀，金光罩體，紋絲不動。”
四五十號人齊齊僵在座位上，腦子裡同時亂作一團。
一個年輕舉子乾巴巴地張了張嘴。
“那……咱們這聯名上疏……”
“燒了。”錢龍錫一巴掌按在那份底稿上，沒有半分商量餘地。“你們彈劾一個能扛住英國公三刀不傷毫發的人是妖道，你猜陛下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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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接話。
錢謙益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袖口，眉頭為蹙。
“閣老，容我多嘴問一句。”
“正一道……當真是靠旁門左道蒙蔽聖聽？還是？”
“正一道放出話了。”錢龍錫打斷他。“隻要心術端正、通過戒律考驗的人，皆可入正一道修習術法。”
這回連錢謙益都坐不住了。
“此話當真？”
“張應京親口說的。今天午門外圍了一堆人。”
錢謙益站起來。
方才那副憂國憂民的神聖麵孔，此刻蕩然無存。
“那還等什麼？”
他一把扯過桌上那份聯名底稿，撕成兩半，碎紙片揚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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