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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場那頭。
餉銀到了的消息，在兵卒裡頭躥得飛快。
幾百號人圍著空地坐成一圈一圈，嗡嗡地議論。
“聽說押了十幾車？”
“一人能分多少？”
一個老兵掰著指頭算。“九萬兩……三萬人……怎麼也得三兩吧？”
“三夠買半年的米了！”
旁邊一個缺了門牙的兵卒咧著嘴說道，“我先扯塊布把棉襖補上。這破漏風，夜裡凍得睡不著。”
“補什麼襖，先買糧！”
“對，多囤點糧。”
幾百張嘴說的全是一件事，銀子到手要乾什麼。
有人盤算著給家裡捎錢，有人惦記著把當掉的腰刀贖回來。
人人都鬆了一截。
百戶長梁長真站在人群邊上，長舒了一口氣。
七個月的窟窿，總算有了著落。
方郎中正蹲在棚子門口收拾藥箱。
梁長真在他麵前蹲下來。
“方郎中。”
方郎中抬頭，“梁百戶。”
梁長真湊近了些。
“上次您說的那個……白骨佛，到底是個什麼物件？”
方郎中收拾藥箱的手停了。
“化死為生，坐化白骨。”
抬眼掃了一下校場上那些圍坐的兵卒。
“肉身都是虛妄皮囊，唯有白骨，才是人的本相。”
梁長真的後脖頸一涼。
“這……”他往後挪了半寸，“這怎麼跟尋常佛法不一樣？”
尋常的佛，是普度眾生，是慈悲為懷。廟裡那些泥菩薩，哪個不是金身寶相，慈眉善目的。
可白骨佛，光聽這名字就滲人。
方郎中沒急著答，他把藥箱的蓋子合上，扣好搭扣。
“梁百戶。，你隻須記著，但凡有人跟你講，這身皮肉是虛妄，白骨才是真，叫你舍了血肉去換什麼大道……”
“那便不是佛。”
梁長真的腦子一時轉不過彎。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問。
話音沒落，營門那頭傳來一陣吆喝。
“發餉銀嘍……”
“都按隊列站好！把總、千總過來領錢！”
一輛輛大車被推進軍營。
校場上炸開了。
圍坐的兵卒一下全站起來，朝大車湧過去。
“快快！”
“排隊！別擠！”
梁長真站起身，朝方郎中拱了拱手。
“我先去領餉。”
方郎中點了下頭，“去吧。”
梁長真擠進隊伍。
前頭的把總一份一份地往下發，一個領頭的捧著賬冊唱名。
輪到梁長真。
一個小吏把一小串銅錢和兩塊碎銀塞進他手裡。
梁長真低頭看了一眼，掂了掂。
又抬頭看了看那小吏。
“這……”
“什麼？十個人才四兩？！”
隊伍後頭的人探著腦袋往前擠。
“多少？”
“四兩？十個人四兩？！”
“娘的，錢呢？！”
“是不是被貪了！”
人群一下騷動起來。
手底下的士卒圍過來，瞅著梁長真手裡那點碎銀。
“幾錢銀子……夠乾啥？”
“夠買幾斤糙米？”
“半個月都撐不到！”
梁長真手裡攥著那兩塊碎銀，硬得硌人。
七個月。
熬了七個月，盼來的就是這個。
他的太陽穴突跳。
人群裡不知是誰先吼了一嗓子。
“娘的！朝廷不拿咱們當人！”
那人把手裡的碎銀往地上一摔，銅錢滾了一地。
“還守著乾什麼，反了！”
“反了！”
幾百號人齊聲應和，聲浪在校場上撞了一圈。
有人抄起靠在牆根的腰刀，有人抓起柴棍，有人把領到的碎銀揣進懷裡，騰出手攥住了刀柄。
“找總兵衙門去！”
“要個說法！”
“這是咱們的活命錢！誰也別想昧了！”
黑壓壓一片人朝營門外的總兵衙門湧。
腳步踏得地麵發顫。
梁長真也攥著腰刀跟在人群裡。
總得討個公道。
七個月的血汗，不能就這麼打了水漂。
可人群剛衝到校場門口，齊刷刷地停住了。
門口列著一排騎兵。
三千關寧鐵騎，黑沉地堵死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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