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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硯秋從地上站起身。
他把剩下的銀錠一錠一錠發完。發到最後一個人手裡的時候，那人接過銀子，沒哭。
抬起頭，看著陸硯秋。
“大人。”
“說。”
“銀子發了，我們也花不出去。”
那人朝營牆外偏了偏頭。
“薊鎮周邊都空了。連個賣饅頭的都沒有。”
他掃了一圈這幾十張臉。每一張都在看著他。不是質問，不是怨恨。是一種更沉的東西，是等待。
等一個活路。
“我會寫折子遞上去。”
陸硯秋的話伴著堅定。
“留一隊神機營的人在這裡，替你們加固營房，儲糧過冬。”
“後續補給不會斷。這次，我用命擔保。”
老兵抬起半張臉，淚痕還掛在腮幫子上。
陸硯秋朝營門外那片空曠的曠野偏了偏頭。
“至於孫總兵帶出去的人馬，我亦會向陛下稟明。他們不是潰逃。”
幾十個腦袋齊刷刷抬了起來。
“他們是替大明守關外。”
陸硯秋的拇指在繡春刀的刀柄上蹭了一下。
“我會想辦法，把餉銀發到他們手上去。”
老兵捧著銀子，手抖。
“大人……”老兵咽了口唾沫。“孫總兵他們……真能拿到餉銀？”
陸硯秋點頭。
“能。”
他蹲在地上，視線跟老兵平齊。
“你放心。我會跟陛下說。”
陸硯秋的拇指在膝蓋的飛魚服上蹭了一下。
“陛下也說了，欠餉欠了多少，補多少。一兩都不會少。”
老兵的嘴唇哆嗦著，沒再出聲。隻是把那塊銀子死死捂在胸口。
旁邊那個十七八歲的瘦兵也湊過來，手裡攥著銀子。
“大人，孫總兵他們出關了，韃子那麼多……”
“有餉銀，就有底氣。”
陸硯秋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們能活。”
當晚。
薊鎮大營的偏房裡，一盞油燈。
陸硯秋坐在破木桌前，提筆。
紙是自帶的宣紙，墨是化開的殘墨。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薊鎮三萬將士已出關，留守者不過老弱數十人……”
寫到這裡，筆尖頓了一下。
腦海裡閃過白天那些光著腳、穿著破棉甲的兵卒。
還有那個老兵抱著銀子嚎哭的樣子。
三年。
整整三年，朝廷的餉銀在六部和戶部的公文裡轉圈，就是轉不到邊軍的手裡。
陸硯秋的胸腔起伏了一下。
筆鋒重新落下。
“臣將暫留薊鎮，整頓防務。待安排妥當，親率小隊追上孫祖壽等人，將餉銀送至其手中。”
寫到信末。
陸硯秋的筆鋒壓重了半分。
“陛下，亡羊補牢猶未晚，但願天下再無遲來的餉銀。”
墨跡洇開了一點。
“臣願以身家性命擔保，必替陛下管好京營，讓神機營不步薊鎮後塵。”
落款。蓋印。
他把折子封好，用火漆燙了封口。
喚來門外的親兵。
“八百裡加急。送進宮。親手交給王公公。”
親兵接過折子，轉身隱入夜色。
馬蹄聲在空曠的營地裡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三日後。
京城。禦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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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坐在禦案後，手裡捏著陸硯秋的密折。
折子已經看完了。
他沒說話。
禦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炭盆裡銀絲炭的微響。
王承恩跪在角落裡，腦袋貼著地磚，大氣不敢出。
朱由檢的拇指在折子的封皮上摩挲。
三萬將士出關。
留守老弱數十人。
這幾個字，是幾根針，紮在他的心上。
他不是不知道九邊糜爛。
朝堂上，兵部天天喊缺餉，戶部天天哭窮。
可那些都是數字。
是折子上乾巴巴的“欠餉數月”“兵卒逃亡”。
當這些數字變成陸硯秋筆下“光腳踩在凍土上”“三年沒見著一粒糧”的細節時。
那種衝擊，遠比朝堂上那些文官的爭吵更讓人心口發堵。
朱由檢把折子擱在案上。
站起身。
走到窗邊。
推開半扇窗。
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奏折嘩嘩作響。
他盯著外頭灰蒙蒙的天。
腦子裡翻著兩件事。
第一件，孫祖壽出關，不是逃，是去守。陸硯秋用身家性命擔保，他信。
第二件，神機營。
陸硯秋說，不讓神機營步薊鎮後塵。
這話戳到了他的肺管子上。
京營三大營，神機營是火器主力。要是也爛成薊鎮那樣，京城拿什麼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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