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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令府，內堂。
陳鳴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坐在床沿上，左手托碗底，右手拿湯匙，一勺一勺往陳大人嘴裡送。
藥汁苦，陳大人每咽一口，喉結就滾一下，兩條花白的眉擰成一團。
“爹，您再喝兩口。”
陳鳴的手穩著，湯匙湊到嘴邊，沒灑一滴。
可他的牙根咬著。
半個月了，請了三個大夫，開了七副方子，喝了吐，吐了喝，一副比一副苦，人一天比一天瘦。
“都是庸醫。”
陳鳴把碗擱在床頭的矮幾上，湯匙搭在碗沿上，磕出一聲脆響。
“連病症都查不出來。一個說是風寒入體，一個說是肝氣鬱結，還有一個說什麼脾虛。”
“三個人三套說法，方子開得驢唇不對馬嘴。”
“要不我再去鎮上找找？聽說有個姓……”
“別胡說八道。”
床上的陳大人麵色青白，兩頰凹陷了一圈，顴骨支楞出來，但那雙眼還是清的。
病了半個月，身子垮了，腦子沒垮。
“大夫看不出來，換十個也看不出來。”
陳大人把頭往枕上靠了靠，胸口起伏得慢。
“別折騰了。”
陳鳴的嘴動了一下，後麵的話被堵在嗓子眼裡沒出來。
他怎麼能不折騰？
整個縣衙壓在他爹一個人身上，他爹一倒，上頭沒人撐著，底下的衙役跟沒頭蒼蠅一樣。
稅收的事、徭役的事、年底要遞上去的文書，樁樁件件都卡著。
再拖下去，不是衙門癱了的問題，是腦袋保不保得住的問題。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老周的身影從門簾後頭閃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步子碎得腳底板都快打架。
“老爺！”
老周跑到床前，雙手把信舉過頭頂，滿臉的汗，大冬天的，額角滲出一層油光。
“黃大人派人送來的！快馬加鞭，那人馬都跑脫力了，現在在前廳灌水呢。”
陳大人的頭從枕上抬了起來。
“快，拿過來。”
話說得急，嗓子裡帶了兩聲乾咳，整個人撐著胳膊肘要往上坐，被子從胸口滑到了腰間。
陳鳴先一步接過信，展開了，湊到他爹跟前。
“黃伯父說了什麼？”
陳大人奪過信紙。一目十行往下掃。
手指頭在紙邊上掐著，一寸一寸收緊。
掃到最後一行的時候，整個人往後倒回了枕上。
那張臉徹底沒了血色，連嘴唇都灰了。
“完了。”
陳鳴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把信紙從他爹鬆開的手指間抽出來，低頭看。
信是黃知州寫的，字跡潦草，看得出來也是匆忙落筆。
“聞兄纏綿病榻，弟甚憂之。然朝中有人趁此事進言，言貴縣稅賦逾期未繳，恐礙國事。”
“聖上已允內廷派遣宦官一員，代為督辦。弟力阻未果，此信急遞，望兄早做籌備。”
派宦官下來收稅。
陳鳴把信紙攥在手裡，咬牙切齒。
“爹，區區一個沒根的，咱們怕什麼？”
“他來了又能怎樣？收稅的事咱們衙門自己辦，輪得到他指手畫腳？”
陳大人閉著眼，半天沒出聲，過了七八息，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口氣。
“你知道什麼。”
“宦官下來督辦，明麵上是幫忙，實則是奪權，他一來，衙門上下都得看他的臉色。”
“收多少、怎麼收、收了往哪兒送，全由他說了算。”
陳大人的手擱在被子上，枯瘦的手指頭微微打顫。
“你爹我這個縣令……從他踏進縣衙大門的那一天起，就是個擺設。”
陳鳴的拳頭在袖筒裡攥了攥。
“那黃伯父呢？他就乾看著？”
“他能怎麼辦？”陳大人苦笑了一聲。
“力阻未果，你沒看見這四個字？黃兄也不是一手遮天，這回的事是衝著咱們這一派來的。”
陳鳴的喉結滾了一下，他不是傻子。
紈絝是紈絝，可在縣令府裡長大的人，耳濡目染，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多少聽過一耳朵。
今上昏庸，隻知貪圖美色，不管百姓死活。
朝中分了兩派，一派主張減賦安民，一派催著加稅充國庫，他爹是前者。
催稅那幫人巴不得他爹出事，好把整個縣的油水撈到自己碗裡。
這次逼著收稅，又趁他爹病倒派宦官下來，哪裡是什麼幫忙？是來摘桃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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