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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千石跟著她往裡走，最裡頭一間房。
三張特製的床，床欄加高了，圍著軟墊。
靠窗的床上躺著一個人，男的，看不出年紀，瘦到肋骨的形狀隔著一層棉布都能數清。
兩條胳膊彎曲著，手腕往內翻，五根手指頭蜷在掌心裡，搿不開。
兩條腿伸直了，繃著，膝蓋往內扣。
臉上的肌肉在不停地抽動，嘴角往一側拉扯，眼珠子慢慢地轉，轉到一半卡住了，又彈回去。
整個人的身體不聽自己使喚。每一塊肌肉都在各自為政。
可那雙眼珠子在抽搐的間隙裡，有一瞬是清的。
李千石站在床尾看了十幾息，他轉身往外走，沒回頭。
大乾，夜裡。
灶房的桌上擺著菜，雜糧粥、炒白菜、一碟子鹵肉。
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老六趴在桌沿上，兩隻小手抓著肉往嘴裡塞，吃得滿嘴油。
百石夾了一塊肉放在張桂蓮碗裡，老三在給老五盛粥。
李千石坐在桌角，碗裡隻有半碗粥和幾根白菜。
筷子碰都沒碰那碟鹵肉。
百石嚼著飯，餘光掃了他兩遍。
“大哥，你不吃肉？”
李千石扒了口粥：“不吃了。”
老三的筷子停了：“怎麼了？”
“最近接了個活，那邊東家要我瘦一些，這兩天少吃點。”
張桂蓮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在他臉上停了兩息，沒吭聲，拿筷子把碗裡百石夾給她的那塊肉又夾了回去，擱在李千石麵前的碟子邊上。
“再瘦也不能不吃。”
“娘，真不用，兩天的事。”
李千石把那塊肉夾起來，放回了老六的碗裡。
“給老六吃。”
飯後，百石帶著弟弟妹妹收拾碗筷。
李千石坐在炕沿上，手裡捏著那幾頁台詞紙，嘴唇微動，無聲地過著詞。
過了兩遍，擱下紙，站起來了。
兩條腿往內收，膝蓋扣著，手腕慢慢地往裡翻，五根手指頭從伸直到蜷曲，一節一節地卷進掌心。
脊背彎了，整個人的重心偏到了左邊，右肩往上聳了兩寸。
腦袋歪著，下巴往胸口壓，兩頰的肌肉開始抽動，嘴角往右拉，左眼眯縫了，右眼撐得老大。
老三端著洗好的碗從灶房出來，一抬頭，碗差點脫手。
她站在門口愣了整整三息，轉頭衝裡間喊。
“娘！”
張桂蓮撩著簾子探出頭。
老三的嗓門拔高了半度，貼著張桂蓮的耳朵。
“娘，大哥不會是瘋了吧？”
老四從灶房探出半個腦袋，瞅了兩眼李千石那副扭曲的姿態，臉白了一層。
“會不會是鬼上身？村東頭油條家那條大黑狗，聽說能驅邪……”
李千石的身子一頓。
那副扭曲的姿勢散了，整個人直起來，脊背恢複了慣常的挺拔，他轉過身，看著門口那三張驚恐的臉。
憋了兩息，沒憋住，嘴角裂開了。
“什麼鬼上身。過兩天找的那個活，要扮成這樣的，我提前練練。”
老四的手還搭在門框上，整個人癱在門板上。
“大哥你可嚇死我了……”
之後兩天，李千石白天在鎮上出攤，晚上回來就練。
試戲前一天，天剛蒙蒙亮。
張倩的車停在影視城北門外，後座上擱著兩個行李箱。
李千石拉開車門坐進去，臉比三天前窄了一圈，下頜線收得更利落，兩腮的肉薄了，整個人看上去削了一號。
張倩扭頭掃了他一眼。
“瘦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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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效果不錯。”她發動車子，往機場方向開，“飛機兩個半小時，到了京城之後先去酒店放東西，明天一早去試戲。”
李千石嗯了一聲，兩手擱在膝蓋上。
機場。
張倩把車停進停車場，兩人拖著行李箱往航站樓走。
玻璃幕牆的大廳，人來人往，頭頂的電子屏滾動著航班信息，密密麻麻的白字在黑底上跳。
登機口，廊橋連著一個巨大的鐵殼子。
李千石站在廊橋入口，腳下的地板在微微震動，引擎的低鳴從遠處傳來，沉悶、厚重，整條廊橋都在跟著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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