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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家沒興趣聽一群賤民在這兒吵架。”
那道又尖又細的動靜響了起來。
小太監甩了下袖子，青色的袍角掃過雪麵，他剛才一直冷眼看著這一出，這會兒不耐煩了。
“雞毛蒜皮的破事，誰欠誰、誰該幫誰，與咱家無關。”
“咱家隻認一條，半個月，半月之內，把稅補齊。補不上的，挑個去處。挖礦、修河、下大牢，隨你們便。”
說完他袖子一拂，朝院門口走，兩個衙役一前一後跟上，腰裡的刀隨著步子晃。
院門合上。
院子裡那幾十口人，齊齊鬆了口被壓著的氣，可鬆完這口氣，幾十道目光，又一齊挪了回來。
落在李千石一家身上。
剛才還在看熱鬨、看李狗蛋撒潑的那些人，這會兒臉上的看戲勁全沒了。
換上來的是一種沉甸的、走投無路的盼。
一個穿著粗布孝衣的婦人，從人堆裡挪了出來。
她是村東頭的寡婦，男人去年沒了，獨自拉扯兩個娃。
她在李千石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住，膝蓋一軟，就要往雪裡跪。
“張嬸子……”
“千石兄弟……求你們，救救他們吧。我家那兩個娃，要是把我抓去挖礦，他們……他們就沒人管了……”
人群裡又站出來一個老漢。
“千石啊，叔知道這事難為你。可叔實在是沒轍了……”
“是啊千石，你們家有路子……”
“半個月，半個月咱們上哪兒湊這稅去……”
一個接一個。
有跪的，有作揖的，有抹眼淚的，烏泱一片，全堵在李家幾口人麵前。
張桂蓮被這陣仗逼得直往後退，她哪見過這場麵，枯瘦的手抓著李千石的胳膊，抓得死緊。
李百石護在母親和妹妹前頭，臉繃著，一句話不敢說。
說什麼都不對，應了，自家這點底瞬間見底；不應，就是眼睜看著全村人被抓走。
老三老四縮在後頭，剛才叉腰的那股勁早沒了。
李千石站在最前頭，沒動，他掃過那一張臉。
狗蛋媳婦抱著孩子在哭，寡婦跪在雪地裡，老漢作著揖，還有一塊兒啃過樹皮、刨過觀音土的那些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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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臉他都認得。
饑荒的這幾年，是他們一道一塊兒找草根樹皮吃，半道上倒下去多少，他親手埋過。
後來又是這些人,一磚一瓦,幫著把那三間正屋蓋了起來。
幫，他不是不想幫，可這一回不一樣。
饑荒是天災，不是挺一挺，熬一熬就好了，誰也不知道這饑荒什麼時候結束。
這回又加上了稅，天災人禍，哪裡有頭。
這要是衝動一上頭，把家底全掏出來替這一村人墊了稅。
這個月是墊上了，那下一回呢？
墊一回，全村就記著你能墊。
墊不動的那天，今天跪在地上求他的這些人，轉過頭就是第二個李狗蛋。
李千石抬起頭，院子裡哭的、求的、作揖的，一時都屏住了氣，等著他開口。
“鄉親們。”
他的話不重，可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我先問大家一句。”
他掃過那一張張盼著的臉。
“就算這個月的稅，咱們咬著牙湊齊了、交上去了。”
他停了一拍。
“下個月呢？”
“下個月那太監再來收，咱們拿什麼交？”
這話砸下去，院子裡幾十口人全噎住了。
跪著的、作揖的、抹淚的，一時都沒了動靜。
寡婦還跪著，她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來一句。
“千石兄弟，能不能……先把這個月過了再說？”
“一個月是一個月。先熬過去，往後的事往後再想……”
李千石沒立刻應，他掃了一圈那些低著頭的人。
“做事不能隻看眼前。”
他的話不重，可院子裡靜得能聽見。
“這個月咬著牙交了，下個月交不上，照樣得被拖去挖礦、修河。”
“到那時候，你們手裡連這點活命的家底都掏空了，拿什麼給人家？”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起視四境，秦兵又至，這就和抱薪救火一樣，薪不儘火不滅！”
人群裡沒人吭聲。
李鐵柱從後頭擠上來。
這個四十出頭的莊稼漢平日不出風頭，現在卻走了過來，在李千石麵前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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