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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大人是朝廷命官，這縣裡的百姓是您的子民。”
李千石的話不疾不徐。
“那太監越過您收稅，刮地皮刮到富戶頭上。”
“他拿走了銀子，帶走了政績，留給您的，隻有滿縣的怨氣和隨時可能炸開的民變。”
陳大人的手指在錦被上停住了。
這話戳到了他的痛處。
他這病遲遲不好，就是為了避開這趟渾水。
可太監這麼搞，真逼出民變，朝廷第一個砍的就是他這個縣令的腦袋。
陳鳴冷哼一聲。
“你們這些賤民是理解不了的。隻知道我爹是當官的，卻不知道這其中的受氣。”
“那死宦官手裡拿著聖旨，我爹能怎麼辦？去跟他拚命？”
李千石沒看陳鳴。他的視線一直落在陳大人臉上。
“那陳大人，有沒有想過反抗呢？”
這兩個字一出口，屋裡的空氣瞬間凝滯。
陳鳴愣住了。
陳大人坐直了身子，原本渾濁的雙眼裡，透出一股駭人的厲色，他死死盯著李千石。
“你想做什麼？”
李千石迎上陳大人那雙渾濁卻驟然銳利的眼睛。他沒躲。
“陳大人以為呢？”
屋裡的空氣，被這句話抽空了。
炭火劈啪一聲，炸開一點火星。
陳鳴從圓凳上彈起來，指著李千石的手指頭發顫。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爹，這賤民在胡唚！”
陳大人靠回迎枕裡，那點駭人的厲色褪下去，隻剩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盯著李千石，似乎是想從這張年輕的臉上，挖出更深的東西。
“本官……以為？”他嗓音發飄，“本官以為，你該滾出這間屋子，當做什麼都沒聽見。明日該交稅交稅，該挖礦挖礦。”
李千石沒動。他低頭，看了看懷裡抱著的兩壇酒，油紙包得嚴實，壇口隱約透出酒香。
“草民來時，備了些薄禮。”他把酒壇往前送了半分，“北邊燒刀子，烈。南邊女兒紅，醇。”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陳大人。
“若是陳大人肯賞臉，今夜設個宴，草民願意把這些酒，獻給那位大人，替大人敬一杯。”
陳鳴愣住了。
他爹也愣了一瞬。
設宴？敬酒？這泥腿子腦子裡到底在轉什麼？
李千石的話還在繼續。“
草民是個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隻知道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
“酒，喝痛快了，話才好說。事，也才好辦。”
陳鳴反應過來，嗤笑一聲。
“笑話！你一個泥腿子，配給季大人敬酒？再說了，你這幾壇破酒，能入得了那位的眼？”
李千石沒理他，他的視線一直落在陳大人臉上。
李千石心裡清楚，殺太監是死罪，殺朝廷命官更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可陳大人現在權力被架空，連縣衙後院都出不去。
太監不死，他這縣令就是個擺設，還得替太監收拾可能炸開的民變爛攤子。
所以，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見血的、與他無關的刀。
而自己，就是那把刀。
“言儘於此。”李千石抱著酒壇，後退一步，他對李百石遞了個眼色。
“草民這就告退，不打擾大人歇息。”
李百石會意，立刻躬身。
兩人轉身，朝門口走，腳步聲在死寂的屋裡，一下一下，敲在陳鳴的心口上。
陳鳴懵了，這窮鬼跑來，就為了說幾句瘋話，然後抱著他那兩壇破酒滾蛋？
“站住！”
出聲的，是陳大人。
李千石的腳步停在門檻邊，沒回頭。
陳大人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些，卻透著一股子更深的疲憊。
“告訴王掌櫃……讓他準備一桌席麵，今夜，本官……設宴，招待季大人。”
陳鳴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爹。
“爹！您真要……”
“住口。”陳大人閉上眼，不再看他，也不再看李千石。
“照做就是，席麵備好，酒……就用他這兩壇。”
李千石轉過身，抱緊懷裡的酒水。
“草民明白了。”他拱手，“時間到了後，草民會帶著酒水過來。”
陳大人揮了揮手，連眼皮都沒再抬一下。
李千石拉著李百石退出了屋子，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藥味和壓抑。
直到走出縣衙側門，風刮在臉上，李百石才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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