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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斂端著酒杯，手指細長，在燈火下白得有些不正常。
他聽完陳海那番話，沒急著應，隻拿杯蓋輕輕撇了撇浮葉。
“陳大人客氣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花廳裡其他細碎的響動都收了。
“咱們都是為朝廷、為陛下做事，分什麼彼此。您這份心意，咱家心領了。”
陳海掩嘴又咳了兩聲，氣息稍勻。
“還是季大人明事理。下官這兒子，前幾日在街上倒是遇著個有意思的，賣的酒……那叫一絕。今日想著，特意喊來給季大人嘗個鮮。”
季斂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簾半垂著。
“哦？當真如此？”
話音拖得慢，尾音往上輕輕一勾。
“那咱家可要好好嘗嘗了。”
季斂抬起眼，視線掃過花廳，兩個貼身衙役按刀立在身後不遠處，目光平直。
四個服侍的下人垂手站在角落陰影裡，屏息凝神。
陳鳴那個蠢貨，不知何時已經不在席麵上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沒動，心裡那根弦卻悄悄繃緊了半分。
陳海沒再多解釋，隻揮了揮手。
送菜的隊伍從側門魚貫而入。粗陶盤子磕在紅木桌沿，發出悶響。
蒸汽混著菜肴的香氣彌漫開。季斂的視線掠過那些低眉順眼的下人，落在其中一個身上。
那人身形挺直，比其他人高出小半個頭。
儘管穿著下人的粗布衣裳，可那走路的姿態，那肩背繃著的線條……
季斂捏著杯柄的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李千石走到桌前，手裡提著一隻粗陶酒壺，壺身笨重，可他拎著穩得很。
“李千石，還不速速將你的酒水獻給季大人。”
陳海的聲音從上首傳來，帶著刻意維持的平穩。
李千石應了一聲是，上前兩步。
這是他頭一回見著宦官。
和影視城裡那些塗脂抹粉的演員不一樣。
眼前的季公公，臉皮光淨得沒有一根胡須，眼角細長的紋路裡，浸著一種深潭似的陰柔。
他坐在那兒，腰杆挺直，手指撚著酒杯，明明沒動，卻有一股子沉甸甸的壓迫感，從那暗紫色的綢袍底下滲出來，壓得人胸口發悶。
李千石垂著眼，走到季斂身側，他擰開壺蓋，將酒液緩緩注入季斂麵前那隻白玉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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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水傾瀉而出。
花廳裡原本有些渾濁的燈光，忽然在那酒液上凝聚了。
晶瑩，剔透，沒有雜質。
一股凜冽清冽的香氣，混著酒氣，散開，瞬間蓋過了桌上所有菜的味道。
季斂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一點一點收了起來。他撚著杯柄的細長手指停住了。
他接過酒杯，湊到鼻尖。
“這酒……”他抬起眼，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頭一次露出了純粹的驚訝。
“晶瑩剔透，酒香撲鼻。好酒。”
陳海坐在上首，也怔住了。
他記得李千石送來的那兩壇酒，油紙包著，看聞著也就比尋常村釀香一些。
怎麼倒出來，竟是這般模樣？他下意識地看了眼李千石。
李千石已經退開半步，又提起另一隻壺，給陳海斟上一杯，動作流暢，沒半點多餘。
陳海端起杯子，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折著光。他喉頭動了動，仰頭飲了一口。
酒液入喉，一線冰涼，隨即化開，變成一團火，順著喉嚨燒下去，又從胃裡騰起來，燒得人四肢百骸都暖了。
他臉頰上那點蠟黃的病氣，似乎都被這酒衝淡了些。
“這……”陳海放下酒杯，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詫異。
“這是何酒？竟如此……”
他一時找不著詞，好喝？不夠，醇厚？也不夠。
那是一種他從未嘗過的、乾淨到極致的滋味。
季斂已經端起杯，一飲而儘。
酒液滑入腹中，那股子灼熱感衝上頭頂，他眯起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吐出的氣都帶著酒香。
“好酒！”他把空杯往桌上一擱，“再來一杯！”
季斂心裡轉得飛快，酒是好酒，乾淨得不似這世上該有的東西，可越是這般，越蹊蹺。
李千石上前，又給他斟滿一杯。
季斂端起，這次沒急著喝。
他捏著杯子，指腹感受著那細微的涼意，視線卻落在李千石垂著的臉上。
端盤遞菜的下人，手都會抖，給上司斟酒，腰會彎得更低，可這人沒有。
他倒酒的時候，手腕穩定，一滴都沒灑出來。
倒完了，退開半步，站定，呼吸平順，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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