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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大壯那隻發顫的手，還被老婦人死死按著，往昏睡的女主身上壓。
李千石沒順她的勁。
他歪著半邊廢了的肩，喉嚨裡擠出一串漏風的氣音，倔強地搖頭。
“不……要。”
兩個字斷在牙縫裡，磕磕絆絆。
老婦人一愣，隨即笑得更歡，那張豁了牙的嘴咧到耳根。
“傻兒子，你今年都十八了。”她拍他手背，“難不成，要斷了咱老劉家的香火不成？”
她朝炕上努了努下巴。
“這女娃好，城裡來的，識字，模樣周正，媽尋了多久才給你尋著。”
李千石把那隻手從她底下抽出來，胸口那股東西，頂上來了。
他撐著炕沿，硬把半邊不聽使喚的身子拗起來。腳拖著地，往前挪。一步沉，一步飄，整個人往一側斜過去。
“媽。”
他停住，扭過半歪的頭。
“你看我……走成這樣。”
每個字都從喉嚨底下刨出來，費勁。
“娶媳婦……乾啥！”
末了兩個字吼破了音。
老婦人被這一下砸懵了。
她張著嘴，半晌合不上，看著兒子拖在地上的腿，那隻蜷著的手，那半垮下去的肩……
水說來就來，順著她臉上那些溝壑往下淌，砸進土裡。
“是……是媽對不住你。”她抹了一把，“你不喜歡，媽不強求。這就把她送回去。”
李千石擺了擺那隻還能動的手。
“讓她……在屋裡歇著。”他喘著，“我……出去走走。”
“哢。”
馮罡咳了一聲，從監視器後頭探出半個身子。
“千石啊。”他敲了敲桌沿，“你這情緒遞進，差了口氣。”
李千石一頓，那半垮的身子還沒卸下來。
他撐著炕沿，慢慢直起腰，人才從劉大壯裡頭退出來。
“馮導，哪兒不對？”
馮罡招手讓他過去，倒回去一段回放。
“你看啊。”他點著屏幕，“劉大壯這股不甘，不該等他娘開口逼婚才往外冒。”
李千石湊近。
“從你娘把人拖進門那一刻。”馮罡的手指戳著屏幕，“你一落到那姑娘身上，懊惱、不甘，就得開始燒了，等開口才演，晚了半拍。”
李千石盯著回放看了兩息，心裡那杆秤，瞬間撥正了。
是這個理。
一個廢了半截身子的人，最怕的不是娶不上媳婦。
是好端端一個周正姑娘擺在跟前，夠得著，卻又配不上。
這份夠得著又配不上的擰巴，得在看見的頭一眼就炸。
等娘逼了再演，那是被動挨著；先一步自己擰上了，那才是劉大壯。
“我懂了。”
馮罡縮回監視器後頭，心裡卻轉了個彎。
這後生，點一句就透。
多少演了十幾年的老油子，遞這種話得掰開了揉碎了喂，喂完還演不對味兒。
這人不一樣，一句從看見那刻起，他自己就把裡頭那層夠不著的苦給嚼出來了。
“各部門，歸位。”
李千石回到炕沿坐下。
閉眼，再睜。
那半垮的身子又回來了，肩往裡收，左手蜷在腿根，五指打著顫。
“action。”
他把頭扭向木窗。
窗外真山真水，光打進來，落在他半張臉上。
眼底，慢慢浮上一層東西。
憑什麼是我。
憑什麼別人能囫圇個兒地活著，娶妻、生娃、下地乾活，他偏要拖著這副廢了的皮囊，連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利索，還得讓人在背後指指點。
門突然開了。
老婦人倒退著進來，兩條胳膊往後拽，地上拖著昏過去的女主。
“兒子。”她直起腰，捶了捶後背，咧嘴一笑，“這是媽給你尋的媳婦。瞧，喜歡不？”
李千石的頭，慢慢轉過來。
落到那姑娘臉上的那一刻，胸口那股擰巴的東西，轟地燒起來。
恨，還有不甘。
他撐著炕沿站起來，拖著那條腿，重重往前砸了兩步。
“媽！”
他吼。
“你看我現在這樣，娶媳婦乾啥！”
老婦人被這一嗓子釘在原地。
水又下來了，比頭一回還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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