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曬穀場邊上，腳步聲響起。
所有人回頭看去。李千石從村口老槐樹的方向走過來，步子不快。
人堆靜了，方才還炸鍋的曬穀場，瞬間隻剩下火把劈啪的響聲。
李千石走到那堆糧食前，站定了。
他沒先看那些麻袋，而是掃了一圈人的臉。
李狗蛋那張漲紅的，矮個漢子那張亢奮的，李鐵柱那張憋屈的，李武那張疼得發白的。
“吵完了？”他開口。
沒人吱聲。
李千石抬手指了指那堆糧食。
“這些，留下一半。”
底下剛要起的嗡嗡聲，又啞了。
“另一半，分給附近幾個村子的鄉親。”
曬穀場徹底鴉雀無聲，連火把的劈啪聲都顯得刺耳。
李狗蛋第一個跳出來。
“憑啥！千石哥這可是咱們……咱們弟兄拿命搶回來的！”
“翻了餓虎山，殺了那麼多匪，還掛了彩！分給別人？憑什麼？！”
李鐵柱也張了張嘴，想替千石哥說話，可憑啥兩個字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是啊，憑啥？
糧食是他們一袋一袋從山上扛下來的，路是他們一步一步爬上去的，血是他們一滴一滴流出來的。
分給那些連村子門都沒出過的？
幾個跟著去的漢子，臉上都浮起不甘，他們互相看著，嘴唇抿得緊緊的。
李狗蛋膽子更大了，他往前又湊了一步，離李千石隻有三尺遠。
“千石哥，我不是貪，我是餓怕了！我娘餓死那年，我啃了三天樹皮！”
“這種日子，我不想再過了！你就算給我十成，我都嫌不夠！”
“現在你讓我分出去一半……我……我……”
矮個漢子也幫腔。
“就是！李狗蛋說得在理！咱們村子自己都吃不飽，哪有餘糧接濟外人？”
“千石哥，您是不是……是不是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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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敢把心善過頭說出來。
李千石看著李狗蛋，那張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腦子裡轉得飛快，糧食是要分的，不分成，人心散了，隊伍拉不起來。
可眼前這些人，眼裡隻有糧食，隻有自己村子那幾畝薄田。
他們看不見山外的世界，看不見朝廷大軍壓過來時，那點糧食連塞牙縫都不夠。
“搶糧食，”李千石慢慢開口，“不是目的。”
李狗蛋愣住。
“去餓虎山，是練兵。”
李千石抬手，點了點那些扛著麻袋的漢子。
“練你們怎麼埋伏，怎麼殺人，怎麼在黑地裡把比你們強的對手，一個一個摁倒。”
人堆裡靜了一瞬，那些扛過麻袋、見過血的漢子，胸膛不由自主挺直了些。
“現在，”李千石掃過李狗蛋那張不甘的臉，“你們練成了。”
李狗蛋喉嚨發緊。
“可練成了，然後呢？”李千石往前走了一步，“就守著你們這村子，守著這些糧食，等朝廷的大軍開到村口？”
李狗蛋被這話噎住。
“朝廷的兵，可比餓虎山的土匪多一百倍，狠一百倍。”
李千石的聲音平平。
“到時候，你們是拿鋤頭扛，還是拿糧食砸？”
沒人接話。
“你們以為我願意分糧食？”李千石看著那一張張或憋屈、或茫然的臉，“我是要擴人。”
他抬手，往村子外頭指了指。
“附近幾個村子，餓死的人比咱們多，病倒的人比咱們多。”
“可那裡頭，也有青壯，也有拿得動刀槍的漢子。”
李武胸口一熱。他似乎有點明白了。
“我要把這些人，攏過來。”李千石收回手，“跟咱們一起練，一起打，一起對付朝廷的大軍。”
李狗蛋張了張嘴，又閉上。
“糧食是餌。”李千石盯著他，“也是誠意。”
“事到如今，你們手裡都見了血，殺了人。回頭路，已經斷了。”
曬穀場靜得能聽見人喘氣，那幾個方才還嚷嚷的漢子，臉上的亢奮褪了，剩下的是一片發白。
是啊，殺過人了。
在餓虎山，刀捅進肉裡的感覺，骨頭碎裂的聲音，他們忘不掉。
“要麼，”李千石一字一頓，“死在朝廷刀下。”
“要麼，就跟我往前走，走到他們怕咱們為止。”
李狗蛋站在那兒，臉上的紅潮褪了，慘白一片。
寡婦從人堆裡擠出來，她懷裡抱著娃，娃睡著了，小臉凍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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