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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罩著舊長衫的文弱書生先動了。他往前半步，拱手。
“將軍。”書生嗓子細，可話說得穩,“前頭就是羊城。這城,不好打。”
“哦?”李千石抬了抬下巴,“說。”
“羊城守將,姓秦,名叫秦崇山。”書生頓了頓,“此人是大乾少有的忠臣。”
“帶兵幾十年,治軍極嚴,城裡糧草也囤得足，要他開城投降……難。”
李百石在旁邊接了話。
“這話不假，這幾天我派人輪著攻了城,死磕了好幾回,啃不動。後頭我又遣人進去勸降,把好話歹話說儘了。”
“那老將軍,油鹽不進。”
李千石把燒了半截的柴往火堆裡一塞，火星子躥起來。
“油鹽不進，是沒人戳到他的痛處。”
李百石沒聽懂。
“大哥的意思？”
“我去會會他。”李千石站起身，撣了撣褲腿。
“隻要他鬆口，朝廷那幾十萬大軍，就是一盤散沙。”
李百石騰地蹦起來。“我點五百精銳，給大哥壓陣！”
“不用。”李千石擺手，“我一個人進城。”
帳裡幾個新投的謀士全僵在原地，那個穿舊長衫的書生搶上半步，話堵在喉嚨口。
“將軍，那守將帶兵幾十年，城裡上萬兵馬，您孤身進去，萬一他翻臉，扣下您……”
“他不會。”李千石截斷，“忠臣最要臉，要臉的人，下不去這種黑手。”
書生張了張嘴，沒再勸。
李百石急得直轉圈。
“大哥，刀劍無眼！您萬一有個閃失……”
“備馬。”李千石把那張羊皮地圖揣回懷裡，“天亮前，我得進城。”
城門在晨霧裡裂開一道縫。
李千石一個人，一匹馬，走了進去。
身後沒有大軍，沒有刀斧手。
粗布棉襖底下，照舊貼著那件硬邦邦的防彈背心。
進城是險棋，可這步險棋，值。
硬啃這座城，李家軍起碼折三成。
這三成，是從黑石山、餓虎山一路啃著樹皮跟過來的弟兄，死一個，少一個。
府衙大堂。
林恭按刀立在堂中，一身舊甲，甲片磨得發亮，鬢角全白了。
他上下打量著空手進來的李千石，半晌沒吭聲。
“李家軍的反賊頭子，我聽了你三天的勸降信。今兒倒好，人自己送上門了。”
“林將軍。”李千石抱拳。
“你就不怕我把你綁了，送去京城請功？”林恭往前一步，按在刀柄上的手沒鬆。
“憑你這顆腦袋，夠本將官升三級。”
“怕。”李千石答得乾脆，“可我還是來了，這就是誠意。”
林恭一怔。
“坐下談吧。”李千石拉過堂中一把椅子坐下，“站著說話，累。”
林恭沒坐。
“你要是來勸降的，趁早滾回去。我林恭這條命，是大乾的。降字，我寫不出來。”
李千石不急，他自顧自靠進椅背。
“我不勸你降，我問你一句話。”
“問。”
“這災荒年，城裡城外的百姓，吃得上飯嗎？”
林恭按刀的手動了一下。
“你手底下這上萬兵，欠餉幾個月了？”李千石接著問，“他們家裡的爹娘婆娘，是不是也在啃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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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恭沒答，那張布滿風霜的臉，繃得更死。
“我從臨江縣過來，一路收編了多少州兵，林將軍該聽說了。”李千石身子前傾。
“他們為什麼反？不是想反。是朝廷的餉銀過三道手，落到碗裡隻剩清水。是交了秋糧，自家就得餓死。”
“就算今天你守住了羊城，明年呢？後年呢？”
“這朝廷還在，這些兵、這些百姓，災年照樣交稅，照樣賣兒賣女。”
“林將軍，這就是你拿命護著的太平？”
林恭那釘死的站姿，晃了一下。
“古人講，民為貴，江山次之，君為輕。”
李千石把話放緩。
“林將軍戍邊半輩子，護的是這江山，還是這江山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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