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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義一直想坐上那把轉椅，就像一直想去天安門看看一樣。但是家在甘肅天水，距離北京千裡之遙，而且家境窘迫，天安門就算了。不過那把椅子天天都能見到，還是可以惦記惦記的。
姥爺總是坐著那把轉移，叼著煙鬥，口中一股一股噴出煙霧。方義被熏得想咳嗽，但又不得不努力憋住，因為咳出來會被姥爺罵。煙霧繚繞中的姥爺讓方義覺得很威嚴，令他畏懼。
姥爺扶著轉移的椅背，推到正房門口。方義站在院子裡，往手上纏繃帶，同時看著高大魁梧的姥爺，不自覺地挺直後背。姥爺沒說話，向後一轉身，隱在房門內的陰影中。隻剩那把轉椅攔在門口，仿佛阻擋著任何對手的挑釁。
纏好了一隻手，方義開始纏另一隻手。姥爺回來了，他左手攥著煙鬥，拇指不停地把煙絲按緊實，右手把住椅子扶手，坐下了。嘶的一聲，就像火車進站後泄氣的聲音，如同長時間緊張後的放鬆。方義覺得，那椅子坐上去不止很威風，一定也很舒服。
“他媽的纏完了沒有！”姥爺喝道。
“快，快了。”方義加快速度，剛才還很熟練的手突然笨拙起來。
“磨磨蹭蹭。”姥爺靠在椅背上，從衣服口袋裡掏抽出一盒火柴。
方義終於把繃帶的最後一節固定好，他甚至覺得如釋重負。“好了。”他告訴姥爺，但是以聲音很小，他自己都詫異為什麼會這麼小聲，難道就這麼怕姥爺嗎？方義揮了幾下拳頭，看似是在檢查繃帶夠不夠緊實，心裡想的還是讓姥爺看到自己的能力。
“瞎比劃什麼？”姥爺又喝道，“還不趕緊開始！”他劃著火柴，點燃煙絲的同時，不停吸著煙嘴，不一會就吐出陣陣煙霧。隻有在這個時候，方義才會有放鬆，甚至自由的感覺，因為姥爺點煙的時候永遠是全神貫注的，什麼急事都得等到點完煙鬥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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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義看著麵前一米遠的木人樁，就像在盯著一個多年的仇人一樣。這個木人樁在方義記事的時候就有了，那時候他經常看到姥爺對著它打拳，他的拳頭快而有力，把木人樁打得搖搖擺擺，但是從未散架。如今，姥爺打拳少了，輪到方義來打了。
方義打出幾個試探性的刺拳，同時身體左右擺動，好像對手是個活人一樣。緊接著，方義憋住一口氣，連出幾十拳，打在木人樁腹部和側肋，同時用手臂防禦性地抵住樁手。方義覺得自己這一套拳行雲流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流暢有力。每一次被姥爺罵得狗血臨頭時的恥辱感溶在繃帶裡，打在木人樁的胸腹，那一片早已被磨掉外皮，凹陷下去。
你覺得我不行。
你覺得我永遠也打不好。
你覺得你一張嘴就能把我的拳頭罵得一無是處。
現在你看看吧，我的拳頭夠不夠堵住你的嘴，夠不夠讓你啞口無言。
積累了十年的怨氣讓方義臉頰發燙，拳頭的痛感逐漸麻痹，牙齒咬得咯咯直響，耳朵聽不見風聲，聽不見院子外麵的嘈雜，甚至聽不見擊打聲，如耳鳴一般的聲音屏蔽了一切。他的眼睛花了，看不到周圍的一切，眼裡隻有這個沒有生命的木人樁。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忘記了全世界。
一套拳接近尾聲，方義全力打出最後一擊，他覺得這一拳又將拳坑打深了一點。木人樁發出一聲悶響，抖動著身體，兩隻樁手也跟著顫抖了幾下。方義向後一跳，如釋重負地吼了一聲。世界回來了，院子的景象越來越清晰，耳鳴也消失了，感覺也回來了。方義甩著手，就算有繃帶，拳頭還是很疼。
他聽見腳步聲，聲音越來越大，他才反應過來是有人越走越近。他側過臉，看到一個長著拳繭的拳頭向自己麵門揮來。方義本能地出手撥開——他以為可以撥開，但是方義根本無力改變拳頭的方向。所幸他足夠靈巧，閃身到一旁。
是姥爺。
方義想問一句為什麼，但是沒有機會開口。
姥爺一拳落空，立刻轉向，粗壯的手臂又向方義揮來，他的左手還攥著煙鬥。即便麵對隻用一隻手的姥爺，方義還是疲於應付。如果是半年前，甚至三個月前的自己，肯定會被打敗，但是現在的方義不一樣了。他花了幾秒時間，又擋開四次攻擊，終於紮穩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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