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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士畢業後陳述昇進入了中科院數學研究所，從此過上了兩耳不聞窗外事、隻有數學在心間的高境界生活。唯一的遺憾是，他本以為自己進入了一個藏龍臥虎之地，時間久了卻發現這裡的人沒一個有艾鈺宸的才氣。
無論在哪裡，都是追名逐利者甚眾，象牙塔裡也一樣。倒也不乏潛心做學問者，但是卻顯得迂腐無趣，大概學問做久了，想不迂腐無趣都難吧。
自己的兩個妹妹在陳述昇還在讀博的時候就先後嫁人生子，兩個妹夫一個做生意，一個在機關，也偏偏都不是很看得起讀書人的類型。這一下，家裡形成了陳述昇對峙所有人的悲壯局麵。
到陳述昇畢業時，兩個妹妹都有了孩子，兩個妹夫一個賺到點小錢，一個升了一官半職，都比他成功。在父母眼裡，陳述昇更顯得一文不值了。
姚慧芳倒是沒有嫌棄丈夫不爭氣，但也沒少嘮叨。“看你那點破工資。”她總是這麼說，“數學能當飯吃啊？數越大越管飽？”
陳述昇一開始還反駁，但久了也就不說什麼了。講道理是沒用的，擺事實不如擺鈔票，人家早早成了萬元戶，就算隻有小學文憑也比他這個博士強。
陳茂出生後，姚慧芳嘮叨的少了，因為顧不上了。陳述昇也算得到了一個難得的休息期。在研究所，他乾著沒什麼前景的重複性勞作，不知不覺就是十幾年。偶爾回想起幾年前艾鈺宸洋洋得意地給他展示的那個簡單而粗糙的推論，他覺得那更像是做學問。的確是簡單而粗糙，但是那才是做學問應有的激情。一個火花引發無窮無儘的頭腦風暴。而現在的自己，在研究所裡，腐爛。
終於，在陳茂十二歲那年的除夕，陳述昇又遭遇了一次家庭批鬥。這是繼上大學、要孩子之後的第三次批鬥。
原因是，做生意的妹夫開始和洋人合作了，而在機關的妹夫也下海經商了。於是陳述昇的父母和妻子用五味雜陳的表情看著他，仿佛想以此激勵他做出什麼能在眨眼之間腰纏萬貫的事情。
這就是為什麼陳述昇不喜歡家庭聚會，自己是個怪胎，對於家裡人來說也是如此。因此聚會也就總有那麼一段時間是大家觀賞怪胎、評論怪胎。年年如此，陳述昇依舊不能適應，畢竟有一種東西叫自尊。
陳述昇看看陳茂，陳茂正自顧自地喝著北冰洋，手指一點一點抹去玻璃瓶上凝結的水珠。或許在姚慧芳眼裡，兒子都沒感應到當前的尷尬氛圍。
陳茂總是這樣。但他是真遲鈍呢，還是裝傻充愣呢？陳述昇相信是後者，因為三個孩子一起玩的時候，陳茂從來沒吃過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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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可是好時候。”妹夫說。哪個妹夫，陳述昇根本不關心。他和妹夫們比較疏遠，以前誰是商人誰是公務員他都沒搞清楚，現在兩個都是商人了，他更不想搞清楚了。兩個妹妹和他也越來越疏遠，但是好像和姚慧芳關係不錯。他覺得這樣很好，媳婦可以替自己攔住他們幾個，省得被他們煩。
父親倒是很喜歡跟兩個姑爺侃大山，一說起經濟局勢就滔滔不絕；母親在一旁仿佛受教了一般地驚歎著“是嘛！”“這樣啊！”“你還別說，我看真可能！”之類的話，但是陳述昇懷疑她根本沒聽明白哪怕一半。
每當妹夫侃大山的時候，妹妹都一副崇拜的樣子，仿佛還在初戀一般，其實孩子都老大不小了。看著兩個妹夫侃侃而談，陳述昇茫茫然不知所措，他也想像陳茂一樣裝傻充愣，然而身為成年人，自己無論如何做不來。
“姐夫，你這一行好啊，掌握數學知識，就掌握了商業的精髓啊。姐夫你要是去炒股，拿幾個經濟學模型那麼一算，嘿！這錢還不嘩嘩的？”陳述昇聽得出來他們在說什麼，他們在畫餅，而且畫了很大的一個餅。好像他跟算命的一樣掐指一算，就什麼都算出來了。
吹牛真的是不要錢，牛皮吹得那個大啊。隻要如何如何，就能如何如何，美好到讓人忽略了風險。陳述昇不會忽略風險。謹慎滲透他的血液，讓他不會去冒任何風險。所以他才沒有魄力，才會安於研究所低廉的薪酬。
晚飯後兩個妹夫拖家帶口離開了，陳述昇一家留下來住一宿。
看春晚的時候，姚慧芳陪著公婆看得入神，有小孩的歌舞是他們的最愛，總是時不時欣喜地指指點點哪個孩子笑容可愛，哪個孩子表演投入；陳述昇討厭孩子臉上那種虛假僵硬的笑容，仿佛被膠水固定了。他在毛阿敏唱完之後就開始心不在焉；陳茂隻有在語言類節目時才會看上一會兒，其他時候要麼在看管同學借的漫畫書，要麼在照著裡麵的畫麵臨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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