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修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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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點，程鬆石準時出現在藝術中心門口。
他還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布襯衫，頭發梳得比昨天整齊，手裡拎著一個舊得看不出顏色的工具箱。
工具箱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灰白色的木質，像一棵老樹的皮。
他站在大門口，沒有進去，等了一小會兒，直到看到薑南從裡麵跑出來。
“程老，您來了。”薑南跑得有點喘，額前的碎發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說了來就會來。”程鬆石的目光越過薑南的肩膀，往裡麵掃了一眼，“那小子呢？”
“在裡麵。”
“哼，他來得倒早。”程鬆石拎著工具箱走進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展廳裡，南庭澤站在那件壓軸展品旁邊。
他沒穿大衣，隻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看到程鬆石進來，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程爺爺。”
程鬆石沒搭理他，薑南在一旁看著，不禁覺得好笑，仿佛剛剛問起南庭澤的人不是他。
他從南庭澤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走到展品前麵，蹲下來，把工具箱放在地上。那個蹲下的動作很慢，但膝蓋彎下去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咯吱，是關節的聲音。
薑南在上去一步的時候腦子裡已經在想買什麼牌子的鈣片了。
程鬆石打開箱蓋，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工具——大大小小的銼刀、刻刀、刷子、一小瓶不知道什麼成分的膠水。
每一件工具都磨得發亮，像是被使用了很多年，又像是被珍藏了很多年。
他伸出手，在那件雕塑的底座上輕輕摸了一下，那不是摸，是一種無聲的詢問。
力道很輕，節奏很慢，指尖從金屬的表麵滑過去，像在聽一個很遙遠的、隻有他能聽到的聲音。
展廳裡安靜了。
薑南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南庭澤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了一小段距離，誰都沒有說話。
程鬆石摸了好一會兒，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很小的銼刀，比劃了一下，又放下了。又拿出一把刻刀，在手上掂了掂，也放下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們倆出去。”
薑南愣了一下。
“修複的時候需要安靜。”程鬆石沒有抬頭，
“你們在這兒站著，我修不好。呼吸聲太重。”
南庭澤看了薑南一眼。“程爺爺，我們又沒出聲。”
“不出聲也有呼吸聲。”程鬆石終於抬起頭，看了南庭澤一眼，
“你們出去等。修好了叫你們。”
南庭澤站在原地沒動。
程鬆石低下頭繼續擺弄工具，補了一句：“去外麵的走廊等。別走遠。”
南庭澤轉身往外走。
薑南跟在他後麵，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程鬆石一眼。
他正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放大鏡，卡在眼睛上，整個人像一隻正在準備開工的老鐘表匠。專注、沉默、不容打擾。
走廊在展廳外麵，這是一個舊展廳，展品暫時存放在這。走廊不長，大概二十幾步就能走到頭。靠牆放著幾把折疊椅，應該是工作人員平時休息用的。
牆上的白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麵灰暗的水泥。
南庭澤在一把折疊椅上坐下來。
薑南在他旁邊坐下來，中間隔了一把空椅子。
兩個人並排坐著，麵前是一麵白色的牆，牆上什麼都沒有。走廊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展廳裡麵傳來的極其細微的金屬打磨聲，滋滋的，像一隻蜜蜂在很遠的地方飛。
薑南盯著那麵白牆，試圖從那片空白裡看出點什麼來。什麼也沒有。
“你覺得要修多久？”她問。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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