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刀與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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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黎元剛喝完藥。
藥是啞巴太監送來的，黑乎乎的一碗，不知道是什麼方子，苦得舌根發麻。
他把空碗擱在桌上，正拿袖子擦嘴角的藥漬，聽見院門外有動靜。
不是平時送飯的腳步聲，是鎖被打開的聲音，鐵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然後是門被推開的吱呀聲。
那扇門已經關了快四十天，門軸生了鏽，推開的時候聲音尖得刺耳。
黎元往窗外看了一眼。來人沒帶隨從，就一個人。
緋色的錦袍皺巴巴的，下擺沾了泥點子，頭發有幾縷散在鬢邊。
他走得很快，幾步就進了屋。
三皇子黎燁。
黎元很久沒見過他了。
上次見麵還是在某年的宮宴上，遠遠地隔著幾十號人，黎燁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剝葡萄，桃花眼半眯著，像是殿裡所有人都不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
那時候的黎燁跟眼前這個人判若兩人。
眼前這個人瘦了，顴骨比從前更突，眼窩深陷，眼底兩團青黑像是幾天沒合眼。
他的嘴角還是掛著笑，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睛裡——他的眼睛是空洞的，像是燒完了的炭火，隻剩一層灰。
黎元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跟這個三哥從來沒有單獨說過話，連一句“三哥”都沒叫過。
他隻是下意識地把被子往身上攏了攏，後背往床頭靠了靠。
黎燁在床邊坐了下來，床沿發出輕微的響聲，他坐的位置離黎元很近，近到黎元能聞見他身上的氣味——不是他想象的熏香味，而是一股鐵鏽混合塵土的味道，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跑回來的。
他沒說話，隻是看著黎元。
那雙桃花眼從前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三分輕佻七分漫不經心，這會兒沒有了輕佻也沒有了漫不經心，隻剩下一種很沉的、說不清是什麼東西的目光。
他看了很久，久到黎元開始不自在，手指在被子上蜷起來又鬆開。
屋子裡隻有兩個人呼吸的聲音，黎燁的呼吸很輕，像是怕吵到誰。黎元的呼吸也輕，因為他的肺活量本來就支撐不了太重的呼吸。
兩個呼吸聲在安靜裡此起彼伏，倒像是某種默契。
窗外的天在慢慢變暗，海棠花的影子落在窗紙上，一晃一晃的。桌上那盞油燈還沒點，屋子裡漸漸暗下去，黎燁的臉一半在暮色裡一半在陰影中，輪廓比記憶裡更鋒利。
黎元先開了口。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先開口，可能是這沉默太長了，長到他覺得不安。
“你……”他張了張嘴，又不知道怎麼稱呼，“……你來做什麼？”
黎燁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目光從黎元臉上移開，落在那扇窗戶上，看著窗外那棵海棠。花瓣還在落，有一瓣被風吹到窗欞上，貼了一下又飛走了。
“海棠開得不錯。”黎燁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我宮裡也有一棵，今年沒開。”
黎元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就沒接。
他盯著黎燁的側臉，注意到三哥的眼睫毛很長，比尋常人長，在暮色裡投下一小片陰影。
那片陰影在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情緒，是因為他的身體在輕微地發抖。
“你餓不餓？”黎燁忽然問，轉過頭來看他，“他們給你送吃的了嗎？”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黎元點頭：“送了，每天都有。”
“那就好。”黎燁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膝蓋上敲了兩下，節奏很快，像是在心裡數什麼。
這個動作讓黎元想起宮宴上那個敲桌子的少年，但那時候是悠閒的，這時候是焦躁的。
“三哥。”黎元忽然叫了一聲。這個稱呼從他嘴裡出來，生澀得很，像是第一次用。
黎燁的肩膀微微震動了一下，但沒有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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