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長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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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姓沈，是江南織造沈家的嫡女。沈家管了江南織造三代人，宮裡用的綾羅綢緞有一半是從沈家手裡過的。
沈家有錢，但從不張揚，家教極嚴，養出來的女兒個個規矩本分。
德妃是沈家這一輩最小的姑娘，從小跟著家裡請的女先生讀書習字，能寫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會彈七弦琴，會畫沒骨花鳥。
當年選秀的時候，太後還在世，一眼就看中了她。太後說這孩子身上有股書卷氣，不像那些塗脂抹粉的，倒像個讀書人家出身的。
太後喜歡她。隔三差五叫她到慈寧宮去，讓她彈琴，讓她念佛經，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讓她坐在旁邊陪著。
德妃就安安靜靜地坐著，太後問她一句她答一句，太後不說話她也不找話。
太後跟身邊的老嬤嬤說過一句話：“這孩子心太淡了。不像活在這宮裡的人，倒像是在這兒借住的。”
老嬤嬤把這話傳了出來，宮裡人都覺得太後是在誇德妃——不爭不搶，不惹是非，多好的性子。
隻有伺候過太後的老人知道，太後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誇，也不是貶，倒像是在替她可惜。
德妃住在長寧宮。長寧宮離禦花園近，院子裡有一架紫藤，是德妃自己種的。
剛種下去的時候隻有拇指粗，幾年下來爬滿了整座花架，春天開出一串一串的紫花，風一吹滿院子都是香氣。
德妃在花架下放了把竹椅，天好的時候就坐在那裡彈琴。琴是七弦琴，是她從江南帶來的，麵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是她小時候不小心磕的。
她彈的曲子都是江南小調，軟軟糯糯的，跟她說話一樣。彈完了就把琴擱在膝上，拿帕子擦琴弦，一根一根擦得仔細。
宮裡宮外提起德妃，都說她是個如水的女人。跟賢妃的爽利不同，跟惠貴人的沉默也不同。她對人永遠客客氣氣的，誰來了都招待，誰走了都不留。
逢年過節各宮送禮，她回禮回得最講究——給賢妃送的是上好的金瘡藥，給惠貴人送的是新繡的帕子，給幾位老太妃送的是自己抄的佛經。
沒有人說她不好，也沒有人真的跟她親近。
她身邊除了兩個陪嫁的丫鬟，就隻有一隻養了五年的狸花貓。貓是她從禦膳房門口撿的，那時候才巴掌大，她喂了幾天貓不走，就留下了。
生了黎燁之後，她把貓送到了佛堂裡養。有人問她怎麼不養了，她說燁兒對貓毛過敏。
其實不是。是黎燁不喜歡貓。
那孩子小時候對著貓笑，笑完之後伸手去扯貓尾巴，貓撓了他一爪子。
德妃給他抹了藥，把貓送走了，從此長寧宮裡再沒養過貓。
黎燁跟德妃不像。倒也不是長得不像——黎燁的眉眼隨了她，精致秀氣，桃花眼是從她娘家的血脈裡來的。
是性子不像。德妃不爭，黎燁也不爭，但那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不爭。
德妃是不要，黎燁是不屑。德妃是覺得什麼東西都無所謂，黎燁是覺得什麼東西都沒意思。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聰明，聰明到什麼程度——太傅講的課他聽一遍就能記住，策論看一眼就能挑出毛病，父皇問的難題他張口就能答。
但他從來不認真做。功課交上去是抄的，策論寫的是拍馬屁的套話，父皇問話他答得滴水不漏但全是廢話。
有一回黎燁來長寧宮請安，趴在蒲團上，歪著頭看德妃彈琴。
德妃彈了一曲《梅花三弄》，彈完了把琴擱在一邊。
黎燁眨著桃花眼看著她：“母妃，父皇為什麼不來？”
德妃把手裡的佛珠撥了一顆：“你父皇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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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找他。”
“別去。”德妃把佛珠又撥了一顆，指腹撚著檀木珠子，動作很慢，“去了也沒用。他不想見你的時候，你去了隻會讓他更不想見。”
黎燁歪著腦袋，那年他大概六七歲，臉還是圓圓的，桃花眼還沒有後來那麼深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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