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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的秋天，劉向陽站在靠山屯新修的柏油馬路邊上，看著兩輛解放牌卡車滿載著打包好的山貨運往省城。
卡車是山貨隊去年買的，一共三輛，請了屯裡兩個後生當司機。
車廂上噴著“靠山屯山貨貿易公司”幾個大字，白底紅字，老遠就能看見。
他今年三十二歲。
十年前他剛重生回來的時候，靠山屯還是個窮得叮當響的小屯子，土坯房、爛泥路，冬天大雪一封山，連公社都去不了。
現在屯子裡有磚房四十多間，柏油路直通公社，家家戶戶通了電，去年還裝了第一部電話。
靠山屯山貨貿易公司，前身就是當年那支七八個人的山貨隊。
十年間從收紅藤和五味子起家，到現在經營範圍涵蓋了藥材、皮毛、山珍、木材四大類，常年供貨的客戶從縣供銷社一家擴展到了省城三家藥廠、兩家皮毛行和一家外貿公司。
劉向陽看著卡車拐過山腳，轉身往屯子裡走。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袖口磨得有些發白了，但洗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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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是一雙黃膠鞋，走起路來還是當年進山打獵時那種又穩又快的步子。
屯口的老槐樹還在，樹底下蹲著幾個上了年紀的人在聊天。
趙老三已經快七十了，頭發全白了，但精神頭還足得很，叼著旱煙袋蹲在石墩上，跟幾個老夥計吹噓當年跟劉向陽進山打獵的事。
“你們是不知道，那年冬天大雪封山，向陽帶我們去老鬆嶺圍野豬，好家夥，那頭公豬三百五十斤，獠牙這麼長……”
趙老三用手比劃了一個誇張的長度，“大腦袋那小子頭一回開槍，手抖得跟篩糠似的，第一槍打飛了，第二槍才打到豬脊背上。要不是向陽穩得住，那豬就衝過來了。”
錢大腦袋也在旁邊坐著，他已經不年輕了，頭發稀了不少，但身板還結實。
他在山貨公司當了七八年搬運隊長，管著十幾個裝卸工，不再親自扛麻袋了，可他那張愛吹牛的嘴還是老樣子。
“三叔你又編排我。”錢大腦袋笑著回了一句，“你咋不說你當年也手抖呢？”
“我手抖？我當年打槍的時候你小子還在穿開襠褲呢！”趙老三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瞪了錢大腦袋一眼，但眼角全是笑紋。
劉向陽路過的時候，趙老三叫住了他：“向陽，聽說省城外貿公司那邊又要來人了？”
“嗯，明天到。談一批木耳和猴頭菇的出口訂單，量不小。”劉向陽停下來，跟趙老三聊了幾句。
“出口？賣到哪去？”
“日本。那邊的客戶對咱們的猴頭菇品質很滿意，去年那批試單走得好，今年想加量。”
趙老三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感慨還是驕傲的表情：“我活了快七十年，做夢也沒想過咱們這窮山溝裡的猴頭菇能賣到日本去。向陽，這些事擱十年前，誰敢想？”
“十年前，咱們屯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錢大腦袋在旁邊接了一句，“我記得那時候去公社賣山貨，騎自行車得一個多時辰，碰上雨雪天路爛了，隻能走著去。現在倒好，解放牌大卡車直接開到屯子裡來裝貨。”
劉向陽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他習慣了這些人每次見到他都要感慨一番，也知道他們的話裡有真心的感激。可他從來不喜歡把自己當成什麼救星。
他一直覺得，他隻是帶著大夥找到了一條路，但走路的人是大夥自己。
劉向陽家的院子已經翻蓋過一次了。
當年他親手蓋的那五間磚房，三年前推倒重建，蓋成了七間磚瓦房，院子鋪了水泥地麵，院牆刷了白灰。
灶房裡接了自來水，不用再去井裡挑了。
東廂房改成了辦公室，裡麵擺著兩張辦公桌、一個文件櫃和一部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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