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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建國這幾天在糧食局裡坐立不安。
上回他托稅務局的老周查劉向陽的賬，結果不但沒查出問題，老周反而對劉向陽的賬本讚不絕口。
這事在大院裡傳開了以後，不少人都在背後笑話他。
說他一個糧食局的小科員，管閒事管到稅務局去了，結果人家賬目清清白白，你這不是自討沒趣嗎？
孫建國臉上掛不住，這幾天在食堂吃飯都低著頭，生怕碰見老周。
可越躲越躲不開，這天中午他一進食堂，就看見老周跟幾個人正坐在角落裡嘀嘀咕咕。
“你們不知道，那賬本記得，嘖嘖。”
老周端著飯盒，唾沫橫飛，“一個農民，把賬記成那樣，我乾了這麼多年稅務都沒見過。
收支兩條線，每一筆都有來源去處，連請人吃飯花了幾塊錢都記得清清楚楚。這哪是農民啊，這比咱們有些單位的會計都專業。”
“真有這麼神？”旁邊一個人問。
“我親眼看的還能有假？那賬本從開春到現在，大半年了，天天都記著。誰哪天出工了，誰哪天沒來，采了多少山貨，品相怎麼樣，全都有。
分錢的時候更是明明白白，按勞分配，多勞多得。一幫農民，讓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管得服服帖帖的，你說這人厲不厲害？”
另一個人接口道：“是厲害。我聽說他去年冬天還帶著人在老河口冬捕，一網撈了四千多斤魚，公社乾部都在現場。
今年開春又幫一個叫李滿囤的討要工資，搬出了勞動法，把磚瓦廠的廠長都鎮住了。”
“勞動法？”有人驚訝地問，“他一個農民還懂勞動法？”
“可不是嘛。當時磚瓦廠的廠長想拖欠工資，推說會計不在。那劉向陽當場就背了一條勞動法條文，說得廠長啞口無言，最後乖乖把八十五塊錢結了。”
孫建國在旁邊聽不下去了。
他端著飯盒站起來，想換個位置坐，被老周一眼看見了。
“建國！來來來，坐這兒。”
老周熱情地招呼他，“我們正說你那個親戚呢。你說他是不是以前在哪兒學過會計？那賬本記得，真是不一般。”
孫建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他不是我親戚。是我媳婦那邊的，隔了好幾層。”
“隔了好幾層也是親戚嘛。”
老周笑著說，“建國，上回你讓我查他的賬，我還以為他真有什麼問題呢。
結果人家賬目清清白白，這事鬨的，我還挺不好意思的。改天你跟他說一聲，就說稅務局的同誌誇他賬記得好。”
孫建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旁邊幾個人都在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孫建國在大院裡混了十幾年，這點眼色還是看得出來的。
他知道老周不是故意在寒磣他，這人是真心覺得劉向陽賬記得好。
可越是這樣，孫建國越難受。
一口飯都吃不下去了，孫建國放下筷子，說了聲還有事先走了。
回到辦公室，他把門關上，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生悶氣。
他今年四十三了，在糧食局混了十幾年，到現在還是個普通科員，連個股級都沒混上。
每次有提拔的名額，領導都說他“資曆夠了，但還差點火候”。
他送過禮，巴結過領導，可效果都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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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倒好，連一個鄉下的泥腿子都比他風光。
那些人在食堂裡誇劉向陽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刺紮在他心上。
一個農民，二十出頭，懂什麼勞動法？記什麼賬本？還不是走了狗屎運！
篤篤篤……
有人敲門。
“進來。”孫建國壓下火氣，整了整衣領。
門開了，進來的是三道溝供銷社的鄭副主任。
“老孫，忙著呢？”鄭副主任笑著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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