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賜還周忘機自由身，封‘護國大法師’虛銜，命天下寺院輪流供奉佛骨函。自天寶五年之後，每年佛誕日，佛骨函所到之處，萬人空巷。百姓自發用香花鋪地，從城門口一直鋪到寺院的山門外，鋪了整整十裡。有些地方鋪了二十裡，三十裡，一直鋪到車馬無法通行的山路上。”
“那是大唐佛法最鼎盛的時代。”
善信法師轉過身，麵對所有人。
“但鼎盛之後，是崩塌。”
“天寶十四年，安史之亂爆發。安祿山的鐵騎從範陽南下，一路勢如破竹，直逼長安。天寶十五年六月，潼關失守，長安城陷入一片恐慌。玄宗皇帝倉皇西逃，百官散儘，城中大亂。”
“叛軍攻入長安的那一天，佛骨函被一個人護著，從宮城的側門送了出去。”
“那是一個老和尚。”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史書上沒有記載，寺院的譜係裡也找不到他的名字。隻知道他是供奉佛骨函的守殿僧，在宮城裡守著這枚舍利，守了整整十年。”
“叛軍攻破宮門的時候，他沒有跑。他把佛骨函從供台上取下來，用一塊舊袈裟裹住，抱在懷裡，從宮城後麵的小門走了出去。”
“長安城裡到處都是叛軍。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走到了終南山腳下。他把佛骨函藏在一個山洞裡，用石頭封住洞口，然後坐在洞口，圓寂了。”
善信法師的聲音很平靜。
“他是餓死的，累死的，還是傷重而死的，沒有人知道。隻知道叛軍退去之後，附近寺院的僧人進山尋找佛骨函，在山洞裡找到了那枚舍利，以及老和尚的遺骸。”
“他的遺骸保持著坐姿，麵對著封住洞口的石頭。懷裡抱著那件舊袈裟，袈裟裡麵，裹著佛骨函。”
善信法師抬起頭，看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
“此後千年，這具佛骨函一直是佛門至高無上的聖物。它曾出現在北宋的汴京，被供奉在大相國寺。它曾出現在南宋的臨安，被迎入靈隱寺。它曾出現在元大都，被安置在白塔寺。它曾出現在明南京，被供奉在大報恩寺。”
“每一次改朝換代，每一次兵荒馬亂，都會有僧人冒著生命危險，將這具佛骨函轉移，藏匿，護持。”
“從未間斷。”
“從未落入敵手。”
善信法師轉過身，麵對著坑裡那具沾著泥土的玉函，雙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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