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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良甫在清水縣待了三天，把周邊四個村跑了個遍。
趙文姝沒全程陪著，頭一天帶他走了桃花村和隔壁的柳溝，剩下兩個村讓裡正派人領路。她自己有事要忙，土豆那張圖得重畫，上回畫的那版確實不像話，土豆畫成了石頭，芋頭畫成了土豆，傳到江南去被人笑話，她臉上也掛不住。
畫圖這事費功夫。趙文姝不是什麼丹青好手，但勝在細。
她讓趙文茵從庫房翻出幾個真土豆擺在桌上，對著實物畫。
畫了撕，撕了畫，一個上午廢了七八張紙。
趙文茵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姐，你把芽眼畫上就能分清了。芋頭沒芽眼。”
她筆一停。
對。
她低頭把芽眼補上去，又在旁邊標了注。再看，這回總算像那麼回事了。
“你什麼時候懂這個的？”
“看你種地看的。”趙文茵翻了一頁書，沒抬頭。
趙文姝把畫好的圖晾在桌上，又畫紅薯。紅薯好畫，形狀不規矩，隨便彎兩下就有那意思。倒是玉米費了點勁，葉子跟高粱的葉子太像，她特意把玉米棒子畫大了些，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此物結穗於稈中段，非穗頂”。
畫完了一整套，十二張。
趙文姝把圖按順序排好，夾進冊子對應的位置。這回誰要是還分不清土豆和芋頭，那不是冊子的問題，是眼睛的問題。
周良甫第三天下午回來，帶了一身泥。
他在柳溝那邊下了田，說是要看土質。鞋陷在地裡拔不出來，還是村民幫著拽出來的。褲腿上的泥乾了一層又一層，他也不在意，坐在店門口就把本子攤開，跟趙文姝對數據。
“柳溝的地偏沙，種紅薯比種土豆合適。但他們去年種的是土豆，產量比桃花村低了三成。”
趙文姝點頭：“我跟他們說過，沒聽。柳溝那個村長犟，覺得土豆值錢就非種土豆。”
“那今年呢？”
“今年我讓裡正去勸，換了一半地種紅薯。等秋天收了，產量擺在那兒，不用勸第二回。”
周良甫把這條記下來，又翻出自己寫的蜀中水田部分的修改稿，遞過去。
趙文姝接過來細看。
改得不多，主要是插秧時間和水位控製的細節。周良甫在蜀中待過，寫的東西帶著地氣，不是書上抄來的套話。有一處他改了趙文姝原本的說法，她寫的是水深三寸，周良甫改成水沒腳背。
“為什麼改這個？”
“種地的人不量水深。你跟他說三寸，他還得找尺子。說沒腳背，一腳踩下去就知道了。”
趙文姝看著那行字，把筆放下了。
這人確實種過地。
“行，就按你改的來。”
周良甫走的那天，趙文姝把重新畫的圖和修改稿一並交給他，讓他帶回京城。
“圖換了，文字也改了幾處。你回去跟戶部說，第二版儘快刻，第一版的錯處多，別讓人照著種出毛病來。”
周良甫把東西收好，揣進懷裡。臨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趙夫人，我走過不少地方，見過不少種地的行家。但把種地這件事想得這麼遠的，你是頭一個。”
趙文姝正在擦櫃台，頭都沒抬：“想遠了不稀奇，把地種好才稀奇。”
周良甫笑了笑，走了。
送走了糧儲司的人，趙文姝的日子又回到老樣子。早上去地裡，上午去店裡，下午回來拾掇菜園子，晚上算賬。
但清靜日子沒過幾天，趙文康給她惹了樁事。
起因是鎮上學堂的事。趙文康年後該回學堂了，趙文姝給他交了束脩，第一天送去，第二天就被先生請了家長。
“你弟弟把同窗的硯台摔了。”先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秀才，胡子一翹一翹的，說話帶著氣。
趙文姝看了一眼蹲在牆角的趙文康。那小子低著頭，手背上一道紅印子，是被戒尺打的。
“怎麼回事？”
趙文康不說話。
旁邊那個被摔了硯台的孩子倒先嚷了起來，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子，穿得不差，嗓門大，滿臉的委屈：“他先動手的！他把我硯台搶了扔地上！”
趙文姝沒理那孩子，盯著趙文康看。
趙文康摳了半天手指頭，悶聲說了句：“他罵姐姐。”
趙文姝愣了一下。
“罵什麼？”
趙文康把頭埋得更低。旁邊的先生咳嗽一聲，欲言又止。
趙文姝轉頭看那胖小子：“你罵什麼了？”
胖小子往後縮了一步，嘴硬：“我又沒罵人，我就說了句……說他姐姐是個種地的。”
學堂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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