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爺孫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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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遠的清蒸鱸魚端上桌。
沒有多餘裝飾，一條完整的鱸魚臥在白瓷盤裡，蔥絲翠綠，薑片薄透，蒸魚豉油清亮見底，沿著盤底鋪了一層琥珀色的薄邊。
魚身劃了幾道刀口，露出雪白的蒜瓣肉，熱氣裹著魚鮮和蔥香從刀口裡往外冒，白汽在燈光下打著旋。
那股味道不濃烈，不霸道。
像山泉水燒開了之後飄出來的第一縷水汽。
又像冬天推開一扇老木門時撲麵而來的清冷空氣。
穿過滿廚房殘留的麻辣和醬香。
穿過黑鬆露醬的濃稠和糖醋汁的甜膩。
直直地鑽進了每個人的鼻子。
剛才還在低聲議論的幾個廚師同時安靜了，是被那股極清極淡的味道輕輕拉了一下，他們的舌頭還在回味自己那道菜的重口味，但鼻子已經不自覺地轉向了品鑒席。
做紅燒魚的那個老師傅靠在備料台邊上，手裡的圍裙忘了放下，鼻翼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什麼。
做鬆鼠桂魚的年輕主廚停下了擦拭雕花刀的動作，扭頭往品鑒席方向看了一眼，手還維持著擦刀的姿勢，但眼睛已經不在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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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華拿起筷子。
她的手很穩，但夾起那塊魚肚肉的時候，筷子尖微微顫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輕輕撥了一根琴弦。
魚肉白嫩得幾乎透明，斷麵雪白，紋理分明，在她筷尖上輕輕晃了晃，熱氣從斷麵上嫋嫋升起。
她送進嘴裡。
咀嚼。
第一口，她的動作停住了。
整個人被什麼東西擊中了，連呼吸都忘了。
她的嘴唇還在微微動著，但咀嚼的動作已經停了，筷子懸在半空中，那塊咬了一半的魚肉還掛在筷尖上，顫顫巍巍的。
魚肉的鮮甜在舌麵上鋪開，緊實彈牙的肉質在齒間斷開，滲出一股清甜。
那股清甜從舌尖漫到舌根，順著嗓子眼往下滑，和幾十年前那盤魚的味道嚴絲合縫地疊在了一起，分毫不差。
她沒有嚼完就放下了筷子。
眼淚掉了下來。
不受控製的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麵前的白瓷盤邊上。
她沒有抽泣，沒有發出聲音，隻是那雙閱儘世事的眼睛忽然變得模糊了，淚水把她眼前的清蒸鱸魚化成了一團白晃晃的光。
她低下頭，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像是要確認那味道是不是真的，又像是在觸碰一個隔了大半輩子的名字。
蘇念慌了。
她從沒見過奶奶在公開場合這樣失態。
在她的記憶裡，奶奶永遠是那個從容不迫的林若華女士，在南洋商界打拚幾十年，什麼場麵沒見過，什麼名廚沒嘗過，從來不會在任何人麵前表露情緒。
她從包裡翻出紙巾遞過去，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這時候說什麼都多餘。
她看著奶奶臉上的淚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奶奶等這口魚，已經等了六十年。
林若華沒有接紙巾。
她又夾了一筷子，這次夾的是魚背肉。
這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咀嚼六十年的時間，每一下都踩在一個很遠很遠的節拍上。
她的眼眶紅透了，淚水還在往下淌，沿著皺紋的溝壑流到嘴角，她也沒有擦。
她隻是端著碗，嚼著那塊魚肉，目光越過麵前的白瓷盤，越過酒店後廚的不鏽鋼台麵，越過六十年的光陰，落在某個隻有她能看見的地方。
那年她水土不服，瘦得不成樣子，坐在江城國營飯店灰磚牆的角落裡，一個係著白圍裙的年輕廚師端著一盤清蒸鱸魚走到她麵前。
他放下盤子的時候說了一句口味清淡，你吃得了，然後就站在旁邊，等她夾第一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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