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票。”
三百餓兵互相看了看。
一小碗糊糊，說實話，塞不滿腸子。
可那張十天的糧票——
十天。
白麵。
足額。
這三個字疊在一起，比一頓飽飯還重。
“但有個規矩。”
把總的聲音硬了一分。
“要糊糊，要糧票，先上冊。”
他朝殘案那邊一指。
一個總督府的義學小吏已經翻開一本空白賬簿。
硯台擱在案角，墨還沒化開，小吏正拿體溫捂著。
“報你的真名，報你的營伍，按一個活人的手印。”
“名字對得上活人，糧票才發得出手。”
“頂死人名的，冒逃卒名的，今晚就別排隊了。”
這話一出，人群裡有幾道目光閃了閃。
三百人不全是乾淨的。
高紹魁養的空餉裡，有些名字確實被活人頂著。
可更多的人，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們用自己的真名活了幾十年，吃的卻是別人剩下的渣。
報上真名，按上活人的手印，就能從那本賬簿裡把自己的命拎出來。
不再是空餉冊上的鬼。
田什長第一個動了。
他從人群前排走出來。
腳步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實。
走到殘案前。
小吏剛把賬簿翻到第一頁。
白紙，空的，一個字都沒有。
田什長伸出右手。
指頭上還帶著泥，指甲縫裡嵌著黑灰。
他把拇指摁進紅泥碟裡，用力一蘸。
然後重重按在賬簿第一行。
指印又深又糊，泥汙混著紅泥，印在白紙上像一朵臟花。
“田大牛。”
他開口，嗓子還是劈的。
“廢驛堡守營，第三什，什長。”
小吏提筆，一筆一劃把名字填在指印旁邊。
田什長沒有馬上走。
他轉過身。
麵朝三百餓兵。
然後抬手指向西邊。
高紹魁親兵小院的方向。
“王麻子，吃雙份細餉。”
“趙鐵柱，吃雙份細餉。”
“孫大頭、劉黑臉、錢半斤——”
名字一個接一個往外蹦。
田什長的手指戳著西院那邊，聲音越來越大。
“這幫人月月領精米白麵，咱們連沙穀都吃不飽！”
十三個名字。
他一口氣點了十三個。
點完親兵，他又把手收回來。
聲音忽然低了。
“我這個什，滿編十人。”
他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指。
又伸出另一隻手，豎起一根。
“活的，四個。”
“死的，六個。”
“六個名字還掛在冊上，月月有人替他們領餉。”
“領到的餉，一粒米都沒落進活人嘴裡。”
田什長說完，退回人群。
廢驛堡裡安靜了幾息。
風從豁口灌進來，吹得火把劈啪響。
然後第二個人走了出來。
一個瘸腿的老兵，拄著半截矛杆，一瘸一拐挪到案前。
按手印。
報名字。
報營伍。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長桌前的隊伍從一個人變成一小撮，又從一小撮拉成一條線。
線越來越長。
彎了一個彎。
又彎了一個彎。
小吏翻過第一頁，開始寫第二頁。
紅泥碟裡的泥被一個接一個的拇指摁得越來越淺。
有人從懷裡掏出半塊乾裂的泥巴，捏碎了添進碟子。
隊伍沒有人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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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插隊。
沒有人鬨。
三百個餓兵，排著隊，一個一個把自己的真名按進那本空白賬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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