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剛過，江城的梧桐葉緣已經泛起了焦黃。
蘇清顏坐在收銀台後，翻開筆記本剛落下第十一卷的第一行字，便利店的玻璃門就被推開了。
來人穿深灰色襯衫，領口熨得筆挺，手裡拎著黑色公文包，臉上是一貫的嚴肅神色——是樸正洙。可他身後既沒有翻譯，也沒帶學員，就孤零零一個人站在門口。更反常的是，他既沒提前發郵件，也沒托荷蘭老頭轉達，就這麼直接從首爾飛了過來。
林默從倉庫走出來，手裡還拎著箱新到的老壇酸菜泡麵。看見門口的人，腳步頓了半秒，隨即把紙箱靠在貨架邊：「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樸正洙把公文包輕輕放在收銀台上，聲音有點啞：「怕提前說了，你會讓我別來。」
林默沉默一瞬，拉了把椅子：「坐。」
蘇清顏端來一杯剛衝好的熱咖啡放在他麵前。樸正洙雙手捂著杯身，很久沒開口。窗外梧桐葉在秋風裡輕輕晃，店裡隻剩冰櫃低沉的嗡鳴。
他終於開口時，聲音比上次在首爾小酒館裡沙啞了幾分：「韓國電競協會，把青訓教練手冊的修訂提案擱置了。」
頓了頓，他糾正自己：「不是駁回，是擱置。官方說法是，溝通多樣性模塊缺少韓國本土實踐數據，要更多案例才能納入官方標準。但這不是真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點苦笑：「真正的原因是協會裡幾個資深教練反對。他們說青訓的唯一目標是拿冠軍，溝通方式不重要，能用語音指揮的人才配打職業。他們說……我被默神洗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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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靠在收銀台邊，沒立刻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你改了幾版提案？」
「三版。」樸正洙指尖扣著咖啡杯邊緣，「第一版全文翻譯了聯盟手冊的模塊，被說沒有本土適應性；第二版加了小周和Thabo的案例，被說故事感人，但不適合韓國電競的競爭環境；第三版我親自帶了一個試點營，跑了整整一個賽季，數據全達標——退訓率降了，學員心理安全指數升了，教練反饋全是正麵的。」
他深吸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少見的疲憊：「可協會說樣本量不夠，要擴大試點。我跑遍了首爾、釜山、仁川，聯繫了十幾家青訓營，願意配合的不到一半。這輩子沒這麼低聲下氣過，當年在LCK打輔助被教練罵到抬不起頭，都沒像現在這樣到處求人。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林默把保溫杯擱在檯麵上，語氣很平：「陳述事實。你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
「不夠。」
「夠不夠不是你說了算，是那些已經在用麵板的孩子說了算。」林默抬眼看他，「你說協會要更多案例，那你不該來找我，該去找李東勛。他在釜山帶的那批學員，多少人在用雙通道麵板？退訓了嗎？心理狀態好了嗎？」
「全都在用，一個都沒退。」
「那就把這些寫進去。不是當數據，是當證據。」林默聲音不高，卻字字紮實，「數據可以被質疑樣本量，證據不能。小周和Thabo不是數據，是證據。李東勛的學生不是樣本，是證據。你也不是被洗腦的教練——你是收集了最多證據的人。」
樸正洙沉默了很久，慢慢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第一次有人把那些孩子叫證據。」他聲音發悶，「以前總覺得他們是體係裡的弱者，是要被特殊照顧的人。現在才懂，他們不是弱者，是來證明另一種可能的人。」
他忽然抬眼：「默神，當年你手被下藥退役，是怎麼熬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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