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像看一隻貓在舔自己夠不著的毛，既不伸手幫忙，也不移開視線，就隻是享受這個觀看的過程。
早飯是昨天排骨湯，她加熱之後下了一把掛麵。
麵煮得有點爛，但湯很鮮。
她從自己碗裡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我碗裡，排骨上的肉已經燉得快脫骨了，筷子一夾就顫巍巍的。
然後又夾了一塊。再一塊。直到她碗裡隻剩下幾根青菜和半碗湯。
"多吃點，你的腿也是我的。"
"……知道了。"
"別光說知道，上次你也說知道，結果還是瘦了。"
"上次也沒幾天。"
"過兩天我背你上秤。"
她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喝湯，眼皮都沒抬，語氣很平淡。
我用左手夾麵條，還是不怎麼利索，麵條一次次從筷子裡滑下去，湯汁濺在桌上，有那麼一滴濺到了她拿筷子的手背上。
她放下勺子，把自己的椅子拉過來，挨著我坐下，膝蓋抵著膝蓋。
然後拿起我的筷子，卷了一卷麵，送到我嘴邊。
"張嘴。"
她好像特別喜歡這個動作，喂我吃東西。
似乎是出於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控製欲，一種從看著別人張嘴、吞咽、接受自己給予的東西的過程中獲得的滿足感。
我的嘴張開，她的筷子送進來，我能看到她盯著我的嘴唇看，瞳仁微微放大了一圈。
是深褐色，最外圈有一層很細的灰邊。
那是標準的貓科動物的眼神，盯著獵物的嘴，等著它吃東西。
吃完早飯，她洗碗。
我在客廳沙發上坐著，看窗外。天還是灰的，雲層很厚，低低地壓著天際線。
她把碗洗完，擦了手走回來，茉莉花香從廚房一路飄到客廳。
她坐在我旁邊，脫了拖鞋，然後直接躺下來，腦袋枕在我大腿上。
整個人從坐著到躺平的動作一氣嗬成，像貓找到了一塊被太陽曬暖的地板。
"你的腿，比沙發枕頭舒服。"
她閉著眼睛說。
頭發鋪散在我腿上，發絲蹭著我的手背，細軟的、微涼的。
我看著她的臉從下麵往上的角度，睫毛彎彎的，在閉眼的時候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鼻梁很直，從眉心到鼻尖的線條乾淨利落；
嘴唇微微抿著，嘴角不上不下，是很放鬆的弧度。
平時在學校裡，這個角度隻屬於仰視她的人，屬於那些在樓梯下麵抬頭喊她名字的同學。
現在她躺在我腿上，呼吸平穩，偶爾翻個身把臉埋進我肚子的方向，鼻尖蹭著我的衣服，隔著布料呼出一團熱氣。
"你今天什麼時候回去？"
她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
但枕在我腿上的後腦勺微微用力，往下一壓，壓得我大腿肌肉微微發酸。
"不知道，紗布還沒換。"
"下午我幫你換完再走。”
“不，晚上，吃了晚飯再走。"
她這話沒什麼商量的餘地。
或者直接說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低頭看著她，用手指撥開她額頭上的一縷碎發。
她的身體僵了一瞬，很短暫，幾乎像是錯覺。
肩膀繃了一下，然後鬆下來。
然後她閉著眼睛，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很確定。
"繼續。"
"……什麼？"
"繼續摸，別停。"
我把手指插進她的頭發裡，她的頭發很軟，不像她這個人那麼硬。
從發根到發梢，一下一下地順下去，指腹擦過她的頭皮，能感覺到頭骨的弧度。
她閉著眼睛，呼吸慢慢變得更慢、更深，胸腔起伏的幅度變大，每一次吸氣都像在把什麼東西吸進肺裡存起來。
和昨晚在我頸窩裡睡著時的呼吸節奏一模一樣，緩慢的、貪婪的、終於不用繃著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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