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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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暴雨天。
從早晨就開始下，雨點砸在瓦片上劈裡啪啦響，到中午也不見小。
天空低得快要壓到槐樹梢，烏雲一層疊一層，把日光吞得乾乾淨淨。
泥土被雨水泡得鬆軟，腳踩上去能陷進半個鞋底，拔出來時帶著泥漿的悶響。
棺材是黑色的，上麵蓋了一層塑料布。
雨水砸在塑料布上，彙成細流從邊緣淌下來。
幾個師傅穿著雨衣站在坑邊，繩子勒進棺木兩側的凹槽，一點一點往下放。
滑輪吱嘎吱嘎地響，聲音被暴雨蓋得斷斷續續。
奶奶躺在裡麵。
那天奶奶明明還在和我說話。
但現在她不說話了。
她會在這塊她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土地下麵，挨著爺爺，挨著那片再也不會變綠的槐樹根。
我跪在泥裡。
膝蓋陷進濕軟的土裡，泥水滲過褲子的布料貼在皮膚上，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爬。
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淌，滴在睫毛和嘴角上。
我就這樣任由它流淌著。
師傅們填完最後一鏟土就走了，雨衣的背影陸續消失在雨幕裡。
然後隻剩我們四個。
江汐瑤站在我右邊，努力把傘往我這邊偏。
半邊肩膀淋得透濕，馬尾貼在脖子上，發尾滴著水。
落溪亭站在我左後邊，深藍色大衣下擺往下淌水，雨水順著額頭滑過高挺的鼻梁從下巴滴落。
她隻是每隔一會兒用手背擦一下眼睛周圍，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手指在身側輕輕蜷著。
雲夢梔站在我身後，給她和落溪亭打傘。
大衣沾了泥點子，頭發散在肩上，濕透了之後貼在臉頰兩側，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
她一聲不吭，隻是站在那裡。
雨越下越大。
雨點砸在泥土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把新鮮的墳土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坑，然後又被雨水抹平。
風裹著雨絲從墓地那頭吹過來，吹得江汐瑤手裡的傘晃了一下，她趕緊用兩隻手抓緊傘柄。
遠處的大樹在暴雨裡彎著腰，枝條被風扯得左右搖擺。
“你們走吧。”我開口，聲音很輕，被雨聲削掉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飄進雨裡，像一片被風吹散的紙灰。
“雨太大了，念安，你會著涼的。”雲夢梔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
把她濕透的袖子卷起來，用手指擦了擦我臉上的雨水。
她的手在雨裡淋了很久，指尖有點涼。
“念安，走吧。奶奶不會想看到你這樣。”
落溪亭的聲音從左邊傳來，被風雨攪得有些模糊。
“前輩，走吧……”江汐瑤的聲音在發抖，她把傘又往我這邊偏了偏，自己整個後背都暴露在雨裡。
她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在輕輕哆嗦，“前輩，奶奶要是看到你這樣，她會傷心的。前輩不可以讓奶奶傷心，好嗎？”
她說的聲音抖得厲害，仿佛她就是我。
“對不起。”我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不像自己的。“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她們互相看了一眼。
落溪亭對著雲夢梔微微點了下頭，雲夢梔站起來，把她濕透的圍巾解下來擰了擰，了。
重新疊好放在我手邊，然後往後退了幾步。
江汐瑤猶豫了片刻，把傘輕輕放在我膝蓋旁邊，傘柄斜靠在肩膀上，勉強遮住半個身子。
她們轉身往墓地的邊緣走，腳步聲在泥濘裡踩出悶悶的聲響。
雨在傘麵上炸開，劈裡啪啦，像是要把整塊天都撕碎了砸下來。
我看著麵前那座新墳，泥土被雨水衝刷得發亮，邊緣已經開始淌下細小的泥流。
這座墳和母親那座一樣，都是黑色的土，都是被雨水泡得鬆軟的泥。
我記得母親下葬那天也下著雨。
細得像針尖，紮在臉上涼絲絲的。
墳前站了好些人，鄰居，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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