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代價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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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張照片是孫有福自己，穿著白襯衫，站在一台巨大的機床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圖紙，正在跟旁邊幾個技術人員說著什麼。
照片裡的孫有福比現在年輕了二十多歲，目光炯炯有神。
第三張照片拍的是廠區全景。
幾排灰白色的廠房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煙囪裡冒著白煙，路上有工人在走動，遠遠還能看見一輛卡車停在倉庫門口。
“八八年的時候，廠裡還有三千二百多個工人。”
孫有福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依然很平靜，“十六個車間，全部開工。年底的時候，賬麵還有盈餘。“
他走回來，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後來換了姓趙的，他是上麵派下來的，說是來抓改革的。他來了以後，先停了三個車間的生產，說這是'優化產能'。然後開始大裁員，第一批裁了八百多人。說是給補償金，一人一千塊，但那錢拖了半年才發下來。第二年又裁了一批，這次是一千二百人。補償金隻發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打了白條，說等廠子效益好了再補。”
他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再後來，姓趙的把廠裡剩下的幾台好設備賣了，說是盤活資產。賣設備的錢，賬麵上寫著用於職工安置，但到底用在哪兒了，誰也不知道。廠子越來越窮，工資發不出，暖氣停了，食堂關了。最後姓趙的自己調走了，調到市裡一個什麼局，當了個副局長。廠子留了個爛攤子，沒人管了。”
李惟明沒有打斷他，隻是安靜地聽著。
孫有福說完這些話，沉默了好一會兒，爐膛裡的火苗跳動著，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退下來以後，本來跟廠裡沒什麼關係了，但我還是經常回去看看。”
孫有福的聲音低了一些，“那邊的老工友，很多都是我帶過的。我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走了，有的去南方打工了，有的在街邊擺攤，有的在家待著，靠老婆的工資過日子。去年冬天，一個跟我一起乾了二十多年的老鉗工，叫陳勝利，因為交不起暖氣費，在家凍了一宿，第二天就感冒了，拖成了肺炎，沒來得及送醫院，人就沒了。”
他停住了。
李惟明看見他放在桌上的那隻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話，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我不是說改革不好，改革肯定得改，不改不行。但是改革不能這麼改。那些工人，他們在廠裡乾了二十年、三十年，把一輩子都搭進去了，你一句話說'優化\就讓人走了，連個安頓都沒有，這叫什麼改革？”
他抬起頭，看著李惟明，目光裡帶著一種看透了很多事情的疲憊：“小夥子，你們這些在燕城坐辦公室的人，可能不太清楚下麵的情況。我跟你說的這些話，也許在你們那些報告裡都聽不到。但這是事實。”
李惟明看著眼前這個憔悴的老人，鄭重地點了點頭：“孫廠長，我記下了。”
孫有福擺了擺手，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語氣恢複了那種慢悠悠的調子：“行了，說了這麼多，你當聽故事就行。”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李惟明又坐了一會兒，問了一些廠子後來的情況。
孫有福一一回答了，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結滿霜的窗戶上，不再說話了。
李惟明站起來告辭的時候，從口袋裡掏出三十塊錢放在桌上：“孫廠長，茶水錢。”
孫有福看了那錢一眼，搖了搖頭：“拿走。”
“一點心意。”
“我說拿走。”
孫有福的語氣不容商量。
李惟明沒有再推，把錢收了回來，朝孫有福微微鞠了一躬，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的風比來的時候更大了，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李惟明站在巷子裡，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然後裹緊圍巾，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他走了很遠，還能看見遠處那兩根煙囪，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像兩根被遺忘了的墓碑。
回到招待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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