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流民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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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笑間，門外傳來沉穩利落的腳步聲。
高澄掀簾而入，手中握著一本加急文書。目光掃過案前矮凳上的小妹，見她身前攤滿賬冊、一臉正氣凜然的模樣，腳步微微一頓。
他先對著高歡躬身行禮：“父親。”
禮畢，才轉頭看向高蘭若，語氣帶著幾分兄長的隨意：“又來書房湊趣？”
“什麼叫湊趣！”高蘭若當即抬頭反駁，眉眼鮮活，“是爹爹特意讓我過來學看文書、理賬務的，我是正經聽課！”
高澄未與她爭辯，將手中文書遞至高歡案前，正色稟報：“河南送來的軍需清單，是侯景將軍的加急呈報。兒子粗略核對一遍，其中有數處賬目存疑，特來交由父親核驗。”
高歡接過文書低頭翻看。
高澄立在案側，餘光瞥見那本攤開的流民賬，想起方才小妹義憤填膺的模樣，隨口問道：“方才又在鬨什麼脾氣？”
高歡目光不離文書，淡淡出聲：“你妹妹倒是有心，勘出了鄴城縣令賬冊裡三處錯弊。”
高澄眉梢微挑，些許訝異掠過眼底。
他重新看向尚且年幼的小妹，目光多了幾分審慎考量，語氣依舊清淡：“三處？且說來我聽聽。”
高蘭若半點不怯場，方才梳理的條理儘數道來，字字清晰、句句有據。說到經辦之人“又蠢又貪”時，高澄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彎，轉瞬便恢複了平素的沉靜肅穆。
“看得還算細致。”
他評價一句，語氣平淡得如同閒話天氣，隨即話鋒一轉：“隻是漏了最關鍵的一處。”
高蘭若一愣，滿眼好奇：“哪裡漏了？”
“賬上記流民三千戶，可這三千戶，是實數還是虛報？”
高澄伸手輕點文書頂端的報賬數目，眼神通透銳利：“鄴城縣令提筆一寫便是三千戶，你未曾實地核查，怎知數目屬實？賬麵數字最是虛無、最好作假，遠比糧草、衣物、藥材更容易動手腳。你細細摳著開支細項找錯，偏偏放過了最根本的源頭。”
高蘭若怔怔立著，片刻後猛地一拍腦門，豁然開朗：“對啊！戶數本就可以虛報！我竟全然忘了這一茬！”
她立刻轉頭望向高歡，滿眼求證：“爹爹，大哥哥說得是不是真的？”
高歡恰好閱完侯景的軍需清單，抬眸淡淡道：“你大哥肯費心點撥你，是你的福氣，好生聽著記著。”
高澄不再多言，伸手將那卷流民賬從她麵前取過，放到一旁，語氣是兄長沉穩的教導：“你年紀尚小，慢慢來。看賬核數，必先核人頭，人頭數目不實，後續所有賬目，皆是空談白費。”
高蘭若用力點頭，一副全然受教的模樣，轉瞬又好奇開口：“大哥哥你平日都在外院處理公務，今日怎麼有空來書房？”
高澄垂眸看她，語氣簡潔：“父親傳喚。”
“哦……”
高蘭若拉長語調，眼珠靈動一轉，湊近幾分追問：“那你在門口站了多久？是不是早就偷聽我說話了？”
高澄麵色坦然，無半分波瀾：“我進門之時，你正高聲怒斥官吏蠢貪。嗓門洪亮，外院值守之人皆能聽見，何須偷聽？”
高蘭若被堵得無話可接，小聲嘟囔辯解：“我那是為民不平、義憤填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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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歡提筆欲批文書，聞聲頭也不抬，輕斥一句：“你二人吵鬨可曾儘興？”
話音落下，高澄即刻斂神靜氣，緘口不語。高蘭若也乖乖抿唇，端坐安分。
書房靜謐不過五息，她終究耐不住性子，悄悄伸手拽住高澄的袍袖，壓低聲音請教：“大哥哥，若是查實戶數虛報，後續該如何處置？”
高澄垂眸掃過那隻軟軟拽著自己衣袖的小手，未曾掙開，目光清淡：“先取證核查，查實之後再論懲處。無憑無據，再多揣測也是空話。”
“那要怎麼查？派人去城外一戶戶清點嗎？”
“逐人數戶是最愚笨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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